我爱过这世间一切山川河流

2017-09-12 字号:

三爷常说,这水洛镇啊,邪着哩。

那时我十一二岁模样,下了学,围着三爷的暖炕上,老爱听他讲,他嘴里那些“邪着哩”的琐事。

三爷姓单,名长生,今年八十有余,耳不聋眼不花,手里头有劲啊。镇子上前些年修高速,好大一颗柏树,据说已有百年,愣是被三爷拿着撅头,刨了几夜,把这柏树的根刨出在外,喊了人救了这棵即将面临被砍的老树。

三爷大字不识,早些年跟着镇上的白太爷,翻了秦巴山区,一路上赶去往庆阳,学了手艺,回来后就做了木匠。七八十年代,黄土高坡下掩埋的大西北,民不聊生,饥荒泛滥,可唯独这木匠,活的是痛快得很呐。用三爷的话说,那叫一个得劲,牙快!走哪哪供着你,好吃好喝伺候,尤其是做棺材,老人生怕自己临了临了,这老房住的不得劲,所以对这木匠啊,是格外的伺候。

都是手艺人,吃饭喝水的,全靠老天爷来仰仗。

三爷垮了秦巴山区,去过庆阳做过棺材,赶到天水做过八角桌,也曾翻山,一路穿过定西的遮阳山,去过被黄河水浪打浪的金城兰州。

之后呢?三爷就不说了,那是他漫漫长路中,每次都戛然而止的话题。暖炕上的八角桌上,蒜疙瘩被他拔了皮,就着馍下肚。红辣椒蘸了芝麻酱,就着一碗酸菜糊糊面就下了肚。我就问三爷,“三爷,那金城,可有什么好玩的哩?”三爷就连摇头,放下筷子,摸着自个的胡须渣,“你碎娃娃不懂这些,讲了也就是笑话莫,听撒呢,赶紧出去耍去。”

这后来啊,我大了,能听得懂了,可三爷,与世长辞了。三爷一生无后人,过世时,是我爹头顶孝盆,手握孝棒,才将他葬了。西北风俗,过世的老人要停放三天,我爹从西和请来了阴阳先生,算了一卦,这卦上说,主福西南,正位靠水方可造福后人子孙,于是,我三爷就埋在甸子河的西南方位,靠这条河,滋润后生。

也是三爷过世后,我爹闲来没事,老坐在镇上的石磨旁,围着一群人下棋,谝传,我这才听了三爷那辈人的青春。

2

一九五三年,冬。

这是三爷在张掖马场过得第三个冬,黄土高坡上的弹丸之地,远离硝烟,这动荡年代里的反复,就像羊毛身上的毛团,乱如一堆,没人解得来。那时我爹只几岁,我爷跳出虚渺的镇子,把我爹架在三爷的镰架上,绑来了张掖马场。

我爹说,他那时才真正见识到啥叫黄土高坡。

也真正见识到马场的汉子,大口喝酒,大口啃肉,成群扑杀猎物的景象。那时我三爷人高马大,脊背直,背了镰架上山,下山时总能搞一摞柴火。夜晚三爷就去马场上围偷镇上的羊,用毛团捂住羊嘴,从生产队偷来的麻醉剂,来一支,这羊就立马倒地。

三爷成了破坏头子,大人禁他进地,和他一般大的,却老爱围着他屁股转悠。

我爹讲,三爷见多识广,逛过江南女子的窑子,睡过那肤白貌美的女子,摸过水蛇腰。他的前半生,放浪不羁,把命拴在裤腰带上,只在那黑灯瞎火的夜里,爬上女人床,一泻千里。那是三爷的故事,也是三爷的命,就像俨然待烧的木头,炽热难熬的时候,总得要折腾点星火才罢休。

女子是好物,男人都喜欢听。暖炕上围了一群男人,啃着地瓜和土豆,烤着火盆,三爷被围在中间,头戴毡帽,抽一口大水烟,扶着古铜雕花的烟杆子,开始谝,“南方的窑子,一般都在窄巷子里,这又不是上朝手里,莫牌子,全靠鼻子闻,闻到了,就进去,那些个女子,到底是跟我们西北的糙妹子不一样哩,摸起来滑滑的,但其实你见多了就知道哩,其实女人啊,灯拉了都一样得莫。”

“啥一样?”有人问三爷,三爷鬼魅一笑,“底哈的洞都一样的莫。”一群糙汉子,拿被角捂住嘴笑,要么就用指头戳三爷,说他不正经,三爷则不然,他的道理很简单,男人心里想啥,就跟窑子里一样,明了的人爱来暗的,暗的人爱来明的罢了。

家国的动荡不安,三爷是不清楚的,有的吃喝穿就够。

五十年代初,马场来了一批木脑壳班子,也就是唱木偶戏的,我爹习惯叫木脑壳,西北老辈人都这么叫。班子来自哪,我爹记不清了,他只隐约记得是河南还是陕西的。

我爹说,木脑壳班有个女娃娃,叫阿蛮。

穿一身黑褂子,戴毡帽,刚进马场时,领头的说,这是男娃。三爷上前就掀了毡帽,“莫哄我,这就是个女娃。”三爷俯仰之间,只觉这眉眼,恐让自个老之将至,他不由颤抖几下袖口,缓过神。

谁人不知,三爷这一生啊,四海平生一顾,却唯独这一掀,中了毒。

他从未见过,这等女子。

扛起马鞍,皮肤白净的阿蛮能跑出好远,她身材娇小,钻进马身下,去钗马粪,装进兜里,心和嗓子眼满是猎奇之物。别家女娃还在闺房大门不出,阿蛮就成了马场的活脱之物。

她太闹腾,一点没女子模样。娇羞在她身上体现不来。天热了,她脱了马甲露钻在树荫下,惹了一群小孩玩稀泥,发出铃铛般的笑声。

有时候,三爷寻声望去,只觉得背后一凉。

有人问三爷,“你那些如水的女娃,跟这个女娃能比不。”

三爷就摇头,“此物,平生头一回见到哩!”

事实上,三爷是喜欢的。

他这一生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女人,身子骨都娇小如水,稍微动弹不得,而阿蛮,更像是矫健如一匹烈马,丝毫停不下。

处久了,也熟络了。阿蛮丝毫不忌讳女子身份,白天混马场,铲马粪。晚上就去镇子上搭的戏台,换一身干净衣裳,钻进台子底下,坐在敲鼓老汉旁,唱起女声。三爷端了长板凳,坐在台下,双手抱住身子,只听得白娘子唱,他就竖起耳朵,听上瘾了,索性蹲在长凳上,跟着哼起来。

三爷问阿蛮,“你上哪学的这些啊?”

“我娘教的,这没啥羡慕的,在金城,这都是下九流的做派哩,也就马场图新鲜。”

“啥下九流,好听得很哩,你跟外面的女娃娃就是不一样哩。”三爷看着阿蛮的毡帽,咽唾沫。

阿蛮就笑,“我不是女娃娃。”

直到后来,三爷从戏班头那得来一句话:阿蛮是关中上胡家的三姨太,上胡家落败哩,被土匪抢哩,阿蛮是从土匪窝跑出来的女人咧。

阿蛮当年来马场时,跳下架子车,像是个二十岁的少女,有着无边荡漾的春夏秋冬色,脚腕上绑着叮当响的银铃铛。三爷想,大概只一眼,他就晓得那是个女娃,而此时,他又像八十岁的拾荒汉,只觉周身麻痹,像是住在无人破旧的老屋子,来回只得跛着一只脚。

3

三爷打消了对阿蛮有想法的念头。

生产队来了一群马配种时,三爷看着满地转悠,他瞅见寻性情的公马,脑海浮现的是阿蛮在胡家做三姨太时,在炕上的情景。又折现出,阿蛮在土匪窝时,和土匪在炕上,分开大白腿,露出红肚兜周旋之景。

我爹讲,三爷之后一直把阿蛮唤“婊子”。

行道迟迟的冬来到,生产队附近搭起戏台子,木脑壳戏不同于秦腔,红绿翡翠,分明其美,戏子花旦,生旦净末丑唱净。它只有傀儡之身,用来唱净悲欢离合。阿蛮婊子的说法,被三爷闹的人尽皆知,名节没了,阿蛮索性蹲在戏班子后台,穿一件黑大褂,手端一碗糊糊面,一口下肚,闻得台上锣鼓声起,她一个健步飞进戏台,张口就来一句,“道一声五哥你听好嗳,侍女……”

她唱完,出了戏台,迎面撞上三爷,三爷拉起阿蛮袖子,就被扯进玉米茬地。阿蛮跟在身后,到了一堆干柴处,歇下脚。三爷转过身子,伸手就够阿蛮的乳房处,阿蛮不做声,三爷继续摸,“你这婊子,跟窑子里那些女人差裘不多。”

阿蛮双手杵在坎上,用尽一把推起三爷,本无光,三爷却在阿蛮眼神看到了光,那般冷漠,那般寂寥的光。阿蛮褪去袄,在寒冬腊月的夜里,她伸手解开第一颗扣子,借着第二颗,第三颗。

她的背在三爷跟前裸露出,像是一扇古门,在长达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至更久的光阴里,这扇门所经历的故人离去,暗合生命创伤,一辈一辈,都在反复重现。三爷看清那后背,有皮鞭抽打的痕迹,接近肩胛骨处,有很深的枪口,三爷认得,那是枪口。

他突然恨意十足,对这样的自己,恨不得上紧箍。

“都是风雪加身的人,都要保重。”

他说完这话,转身欲走。

被阿蛮叫住,他立在地头,听着背后的女子说话。

“魑魅魍魉。”

只四字,三爷一生,都未回头是岸。

三爷和阿蛮,再无故事。马场叫惯了阿蛮“婊子”,世俗眼光能救人,也能杀人。思想腐朽的年代里,别人说啥,她就成了啥。

阿蛮走在沟渠,被一群小孩喊“破鞋”。

阿蛮待到来年夏,背了镰架,坐一头毛驴,上了去往金城的远路。阿蛮走后的第二年冬,三爷学了木脑壳,挑着木脑壳走山迈水,到处喊唱。腊月时,他去了金城兰州,这之后的故事,我爹也不清楚,闹文革那些年,三爷侥幸逃脱,没落在红卫兵手里,只是他孑然一身回到镇子时,整日不讲话,只会说两字,“阿蛮,阿蛮”,他念叨了半生,半生没回过头。

后来三爷情况好点,跟了白太爷去庆阳学木匠,三爷回来后,就成了人人仰仗的匠人。

很遗憾,和其他故事不同,三爷和阿蛮,也没有结局。

后来镇上开祠堂,三爷被喊去讲话。他留一撮胡须,站在最中间,拄着拐,那是行道迟迟中最热的天,他弯了的背是岁月见证,也是三爷那番讲话,至今不忘。

“人这一生,可遇人无数,各有其道,各有其美,各有其惑,分明诱因,不至寡淡。无可取代之人,无可取代之物,若说造化,不算弄人,不过是借着天意,行了自个儿的心意,算不上冤枉。”

莫高估世间情郎,莫高估世间女儿。

万般皆注定,半点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