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灵

2017-09-15 字号:

阳光遮挡了世间的黑暗,变换出虚无的明亮。

阳台上,单古一手扶着凭栏,一手端着咖啡,吹着海风,正在眺望不远处的海景,每当有海鸥伸开平直的翅膀,在他眼前掠过,他总会微微地翘起嘴唇,舒展出一廓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的身边摆放着一盆曼珠沙华,红得不太艳,据悉这种花更适合在一大片地里分散种植,一朵朵放肆地绽放,才能掩映出别样的璀璨热烈。

只是,单古和母亲偏偏喜欢将她们种在拥挤的花盆里,目光所及的阳台左手边,除此,没再放别的绿植花卉。

他喜欢走少有人走的路,独来独往成为他生活的全部。

单古生得很清冷孤傲,他有白皙的皮肤却不阳光、深邃的眼眸却并不含情、俊俏的五官却没有诱人的味道、挺拔的身躯却并不伟岸,他浑身散发着让人望而却步的沉寂。

即便他是个外表俊毅的少年郎,他的内心却阴暗老成,虚伪成为他行事的不二法宝,他最明显的特点:从不相信任何人说的任何话。

除了他母亲,以及母亲的曼珠沙华;母亲在他幼年时将阴暗展现得通敞明亮,而他,早已习惯相信邪恶的真诚。

好似这全世界本就是黑暗的,黑暗下行驶的一切才是真,光反射照明的一切看似灿烂,却遮挡了一切暗处的真实。

关于过去的回忆,更加深了单古内心的执念。

那天,天空很蓝,到处一片鸟语花香的诗意,美丽年轻的妈妈牵着单古在公园玩耍,妈妈的笑容陪伴着单古的开心,单古的全世界都在冒着幸福的泡沫。

只是,像放电影的磁带断片一样,妈妈突然被一群人按下狠打、辱骂,鼻青脸肿的妈妈开始颤抖、哭泣,周围黑压压的一片群众,不明就里的除了单古还有周围聚集围观的人们,只是单古满眼恐惧,而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映射在他的瞳孔勾画出斑驳陆离的一道道划痕,深深镌刻在骨头里。

那年,他四岁。还分不清真假,但是他知道了阳光和黑暗。

阳光明媚但无常,黑暗很邪恶却永恒。

从那天起母亲告诉他如若不想受伤,就用无动于衷将自己封印起来,不要相信任何人,因为只有信任的人才会伤害到自己。

在他眼里,关于真善美的言辞表象就像光一样,是用来迷幻人心、掩盖真相的。

这件事发生不久,母亲爱上了曼珠沙华,走到哪里都要带着,让这种象征邪恶的花卉陪伴自己残余的人生,以及单古悲惨暗淡的童年。

经受情伤的变迁后,母亲性情大变,动则就会辱骂殴打单古,好似一切罪孽都来自于他,每当此时,幼小的单古只能默默流泪,却把母亲抱得更紧,没人能爱时,那个唯一的哪怕是罪人,你也会爱,起码,你不是一个人。

单古的心湖一直波澜不惊,心无旁骛,心肺于他就是单纯的生理器官,他不知道什么叫心砰砰跳、不知道脸红时有些发热、更不知道眼泪是什么味道。

但是单古始终谨记妈妈的教诲: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用虚壳抵挡一切诱惑。

单古如此安全地生活了20几年,凭借岿然不动的冷漠一步步奋斗成为身价不菲的杰出青年。

母亲离世时给他留下了这盆花,他一直小心地养着。他和母亲一样,将曼珠沙华放在室内供养,好似在保护花的一生,保护着邪恶的力量,让她永世不老不伤、不死不零落。

毕竟,单古只能和这盆花相依为命了,哪怕是邪恶之朵。

一个周末,单古在自己的房间看书,外面电闪雷鸣,他想到了母亲交由的曼珠沙华还在外面,走到阳台取来时,雷雨过急还是经受了雨水。

第二天清晨,起床时他静静看向那盆曼珠沙华,她突然蔫蔫的,好似用光了所有往日吸收的肥力。

单古来到了花店,带着陪伴他很久的盆栽,他唯一仅存的情感都付之于这盆花了。他舍不得看见她暗淡下去,毕竟他的世界只剩她了,唯一的她了。

他在店里买养料,想尽力拯救她,低着头挑选时,店里进来一位年轻的女孩子,她含情默默,望着盆里的花,眼放奇异的神色,有种穿透生命力的炙热,正在慢慢苏醒。

女孩的面容和他手里的曼珠沙华形成极致的相反,果然是哪里有结束之死,就有开始之新。

单古不禁端详起她来,发现了她耳后有一颗朱砂痣,听母亲提起过,曼珠沙华的前世今生好像与什么特别的印记有关,那些印记大约也包含了朱砂痣。

平生从未有过的一种感情在单古心中升腾着。单古抱着店员告之已经没救的曼珠沙华落寞走出了花店。

他一直在沉寂的人生里彳亍着,清冷而寂寞,他唯一依赖的人就只有自己的母亲,母亲也已经离开了,难道这盆花也要去追随母亲了吗?

走过了将近半生,他没有遇见过倾心的女子,见过引起心率起伏的事件,他的世界平静地出奇。

母亲照料这盆花时从未出现过任何不测,为什么母亲才离世不久,曼珠沙华就开始逐日颓废呢?单古心里有些担扰。

从花店回来的这一夜,他突然失眠了,花和女子都牵挂着他。

那个女孩到底是谁?为何会无端出现在自己的心里?她和曼珠沙华也有渊源吗?这些疑问在单古心里不停打转,激起心河里一层层涟漪。

单古开始变得有悸动,在慢慢启动心里那片蛮荒之地。心里这样想着,他冷酷的表情终于也有了一丝丝变化。

他以为没心没肺的自己绝对不会有牵挂,因为岁月如影随形的痛苦经历,早已让他千疮百孔、百炼成钢了。

眼前的曼珠沙华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气息,渐渐衰败,垂下了没有生气的脸颊,单古撇开一茎,连内里也变黑了。

他眼前回忆起母亲和自己的过去一切,底色都是黑的、压抑得窒息,愈积愈浓;突然他眼角有温热的泪水流下,索性,他跪在阳台像决堤的闸门一下子洪水顺势倾泻,他开始大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要流出一世的悲伤孤寂。

打从四岁开始,单古从未流过一滴眼泪,他用偏见封锁了一切感情的出口,阻挡了世间所有可能的善意。他只剩下母亲,那片记忆里不停殴打自己的母亲。

只是,在母亲离世当时,他依然冷静,没流一滴泪,手里紧紧拥着那一簇花株。

如今,这盆花枯萎了,回天乏术,单古用唯一的一次倾情流泪安葬了她,她安详静谧,躺在母亲的坟边。

后来,单古又在花店遇见了那个女孩,那个没人清楚她来历的女孩,她花容月貌,生机勃勃。

这天夜里,单古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那个耳后有着朱砂痣的女孩告诉他,母亲的曼珠沙华死去后,灵魂才得以解禁,开始在另一处土地更加热烈地绽放着,梦里,满眼的红在漫山遍野的不远处照料了单古的瞳孔。

梦之后,他从未再见过那个带有朱砂痣的女孩。

很多年以后,单古与一个善良的女孩相恋了,他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阳光下牵手散步,望向那成片成片璀璨夺目的曼珠沙华花海,虽然会衰落,但总有重开日。

阳光没有遮挡黑暗,阳光只是驱散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