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城市这么小,我却没有遇见你

2017-09-21 字号:

在这个轮回里,你是你而我是我,你陪我看一段风景走一段路,经过生活的天翻地覆和波澜不惊,我想我们的缘分至此,却从未意识到,你已经成为生命里另一种无法察觉的相伴,当世事再没完全,也可在岁月如歌里找到你。


我曾经是一条叫做小V的金毛寻回犬,在三岁的时候被人拐走并虐待至死。当他那么庞大、沉重的灵魂一瞬间装进我娇小的身体里时,虽然有些不合时宜,像一个胖子穿了一件迷你的紧身衣,肉拥挤地鼓凸出来,却让我一出生就拥有了饱满的人生。在其他所有的小狗崽都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抢食时,我懒懒地窝在宠物床软绵绵的角落里闭着眼睛回想那些隐隐绰绰的发生过的事。

小V是袖子送给陈嘉嘉一周年的礼物,第一次见到陈嘉嘉,就热情地扑上去添了她一脸口水。他们在卧室里铺了一张小床给小V睡,却常常半夜起来上厕所踩到他一声惨叫。小V的作息时间和他们不一致,晚上睡一阵,起来吧嗒吧嗒地巡视一遍房间,又无趣地趴回去再睡一会儿。天还没亮,他就精神抖擞地起床了,甩了甩身上被睡塌的毛,跳起来前爪趴在床沿上,用头使劲蹭陈嘉嘉的脸,催着她起来带他出去尿尿。陈嘉嘉睡眼惺忪地起身,穿着一身睡衣踢踏着拖鞋就下了楼。电梯的门一开,空气里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小V尿急得笔直往前冲出去,拽着后面拉着牵引绳的陈嘉嘉跟着疯跑,左闻闻又嗅嗅,非要找一块风水宝地才安心蹲下来方便。直到袖子刷好牙洗好脸梳好头,一身清爽地下楼来跟陈嘉嘉换班,小V就安静了。他知道他会领着他先到门口的麦当劳买一杯热咖啡,经过便利店停下来买茶叶蛋和酸奶,沿着水上公园的人造河边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他会从裤兜里掏出一只新的网球,往上抛了几下,大声喊:“小V,看!”,随即挥起一条手臂用力地扔了出去。这个时候,小V会配合地腾空跃起,跟着网球重重地扑进不远处的草堆里。袖子满意地打了个哈欠,在旁边的长椅上地坐下来慢悠悠地喝起咖啡。有段时间,袖子说要锻炼身体,买了好多网球堆在家里,最后号称挑不到满意地球拍,都逐个用来给小V磨牙用了。等小V从草丛里把网球叼了回来,袖子就把剥好的茶叶蛋的蛋黄递给他,等他吃完,又把网球扔得更远一些。小V扑打扑打地再跑回来时,就在草地上趴下来,等着袖子帮他打开酸奶的盖子。他是一定要喝完酸奶才肯起身回家的,否则怎么连哄带骗都不起身。

到了夏天,小V已经迅速地长成一条漂亮的大狗,快有袖子半身高,出去的时候,英勇神武地走他们前面,金色的毛随着身体的晃动散发出黝亮的光。他们带着他去水库游泳,他一看到水就连跑带跳地独自去撒欢了,袖子和陈嘉嘉肩并着肩坐着岸上,欣慰地看着他像看着他们初次学会走路的小孩。

“以后我们住在大别墅里,种一棵桂花树。小V肯定喜欢绕着它奔跑玩耍,等老了,就趴在树下乘凉晒太阳。”

“嗯,不过‘我们’是你和谁?”

“你猜?”

“我猜——是‘袖子哥哥’和‘嘉嘉妹妹’。”

他们要出去旅游,把小V寄养在金毛俱乐部里。陈嘉嘉给他围上蓝色印花的粗布围巾,他歪着头,有些真的忧伤,也有些装着无辜,站在笼子上看着他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却不想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小V在初春的细雨里从金毛俱乐部里被人拐走,再也没有找到。之后的一年里,袖子和陈嘉嘉只要一听到是疑似小V的消息,不论半夜还是凌晨,都第一时间飞奔过去。

他们不会想要知道小V的结局。可是,幸好,人生有再来一次的机会。陈嘉嘉在一窝狗崽里把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我捡出来时,第一眼,我就认出了她。

“就你吧,和我一样不合群。嘿,小黑点儿,你好呀。”

再见到她的时候,她一个人住在一套租来的单身公寓,买回来各种酒和好看的酒杯,看完台湾偶像剧又看韩剧,直到天快亮了,才地拉起窗帘歪歪斜斜地躺下来睡觉,睡到自然醒,起来给自己煮一碗清汤面。她给我取名叫“漏漏”,不知道是为了在角落被遗漏的我,还是纪念自己遗漏的爱情。

我试了各种办法想告诉陈嘉嘉我就是小V,我扑上去抢她的酸奶,歪着头装无辜,拖着她疯跑,一看到陈嘉嘉电脑里小V的照片就兴奋地叫。可是陈嘉嘉总是把酸奶让给我喝,跟在我后面乱跑也不生气,摸着我的头安抚我看似我莫名奇妙的情绪。“这是小V,不过它走丢了,再也找不到了。”她把我抱在怀里,对着电脑屏保叹了口气,随即点开了播放器继续看剧。后来有一天,我盯着书架上掉下来的翻开的相册里,陈嘉嘉和袖子还有小V的合照,终于想到了一个好的方法:只要陈嘉嘉和袖子重遇并复合,他们就一定会认出我。

我本来觉得这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这个城市那么小,他们住在同一个街区,每天在同一家超市买水,在同一家餐馆吃面,在同一个车站等车。也许,她会在马桶漏水时喊他来修,他会在忘带充电器时上门来借,他们一定会再遇到,相互解释之间存在的误会,诉说分开以后绵重的思念。然后,终有一天,他们会住进辉煌的大别墅,依偎在桂花树下乘凉,我绕着树跑来跑去,累了就趴下看天空,完成小V的梦想。

所以,我的首要任务是阻止陈嘉嘉参加各种相亲活动。第一次,我直接跳过桌子,扑到对方身上,踢翻的酱油洒在他熨得笔挺的白衬衫上。对方一脸愤恨地站了起来,走的时候还不忘带走桌上付过钱的湿毛巾。这样简单粗暴的攻击显然不是一个好的方法,陈嘉嘉猜想是我不喜欢饭馆里的油烟味,决定不再带上我出门。我花了三个晚上,绞尽脑汁辗转反侧终于想到装病这招,在她出门时喘气粗气楚楚可怜地站在门边,示意她快点回来。没想到这一招百试不爽,当一个相亲的姑娘匆忙地扒完碗里的饭,拎着包站起来说“对不起,我得先走了,我的狗病”的时候,对方总是会意料之中地误会她对他没有意思而着急地找借口离开。哎,多疑的人类。

陈嘉嘉终于放弃了相亲这条歪路,我放心地开始进行下一步的规划——寻找袖子促成他们的相遇。我每天出门时都拖着陈嘉嘉四周乱转,埋头用力嗅着空气里各种的气味,都始终没有找到记忆里的那个味道。在我再一次经过麦当劳、便利店和水上公园仍一无所获的时候,不禁停了下来,对着河面粼粼的水光,又一次开始思考人生,斟酌是不是需要修改战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我仿佛我嗅到了那个熟悉的来自前世的味道,我浑身一震,擤了擤鼻子,用力地再闻了一次,是这种味道!薄荷味的洗发水混着咖啡苦香的独特味道,袖子的味道,从人工河的对岸飘过来。我像得到了天上的指令,兴奋地奔跑起来,沿着河岸跑过去,冲上中间的石桥,闯了两个红灯,在路口新开的咖啡店,我看到他恍若隔世的身影,哦,不,是确实隔了一世,依然消瘦,穿棉布的衬衣,和轻便的球鞋。我全身的血液像沸水一样翻滚起来,梦想马上就要成真的激动汹涌彭拜地涌上来。在我迫不及待地迈开腿奔过去的时候,只见他一只手接过咖啡,另一手搂过旁边女孩的肩膀,有说有笑地迎面走过来。200米……100……80米,我花了三十秒的时间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身后陈嘉嘉油光满面蓬头垢发快要追到我了。我想她肯定不愿意这样的相遇,紧忙减速地刹住车,默默地跟袖子说了一声“再见”,匆匆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陈嘉嘉追上我时按住我的头,蹲在地上喘了很久的气。那天,她一定以为我疯了。

后来每次,我只要嗅到空气里一出现只有我才能闻得见的独特味道,我就马上带着陈嘉嘉迅速离开,踉踉跄跄地跑过三个路口还停不下来。陈嘉嘉好像也习惯了我时不时突然发疯狂奔的样子,“我就喜欢你这么神经质的小狗!”

所以,这个城市那么小,他们再也没有遇到过。

缘尽至此,可安息了吧。陈嘉嘉把袖子送的礼物封进一个箱子塞到房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她拉开房间的窗帘,阳光洒了进来铺满一地。我在刚刚擦好的红木地板上翻了个身,趴进了她的怀里。我想就这么一直陪在她的身边,看着她渐渐忘记对袖子的思念,哼着走调的歌,穿过生活的乱流,走进波澜不惊的人生里。虽然她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就是小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