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9-23 字号:

2006年1月底

遍野的都是雪。

瑞雪兆丰年,全家人却还未来得及赏雪便得知了外公住院的消息。我坐在回老家的火车上,身边有站着的农民工,人挤人的,但他们脸上都挂着期待的神色,各自操着一口标准的家乡土话,粗着嗓门就开始大笑,我坐在位置上,眉目间始终带着一股忧色,越是清晰地感受到别人的喜悦,心里的愁绪就越是狰狞,我喝了口白水,妄图平复下翻滚的内心。

“小兄弟,我都看你一路了,大家伙都乐着呢,你咋都不笑个呢?别是愁没找到媳妇儿回家老娘催吧?”一个高大的打工仔拍了拍我肩,几句话逗得火车上的人哄堂大笑,我也不愿意扫了他们的兴致,却实在又没有寒暄的心情,只好推脱道,

“近乡情怯,近乡情怯。”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一群人们沉默了少会儿,紧接着却是更热闹了起来。

“我三年没见过我老婆儿子了,每次接到老婆电话都不知道说啥好来着,每次就反复的那几句话,干巴巴的,但心里是疼的紧咧。”

“我还不是。虽说我每年都要回去过年,但平日在工地上累死累活的,打个长途电话又贵,几分钟就十来块,媳妇儿心疼我,节省得很,让我能不打电话就不打,说少打一通电话我就可以买包烟抽抽了。”

“唉,咱家那个不也在外地打工嘛,女儿就跟着爸妈住,每次回去都得抱着咱俩哭一通,都怪咱没能力,那大城市的,每天开着小车去学校接送,咱就不奢求有那档次了,能把咱女儿带城里来见识一次就心满意足了,但来回两趟火车,吃住问题,还要带出去玩,好大一笔开销。唉。”

……

这场沉默直到到达目的地,各自拖着自己的行李离开了这趟火车。这场聚散,来得匆忙,正如人世间的每一次相遇与分离,都是令人猝不及防的。

2006年2月初

入目的都是白。

各自成年东奔西走后,终又是团聚,可惜这场团聚是由一片无色的消毒味见证着的。我们一群人站在房间外面,看着房间里沉睡着的苍老容颜,心里都生出了一阵伤感,短暂的沉默里,到处都藏着回忆。

“大夫说是恶性肿瘤,很有可能是癌,咱也不懂有多厉害,医生就说,也就这几个月的事儿了。”二舅挠着脑袋,眼里冒着血丝,二舅娘什么都不说,就挽紧了二舅,咬着下嘴唇。二舅话音刚落,大姨便开了腔,

“不是每年都体检吗,头次体检后你们不都说老爷子身体好着的吗?这转眼怎么就躺病床上去了?”大姨的话突突突的,像机关枪一样的连珠炮,越是着急话越快。大姐立刻拉住了着急的大姨,

“娘,外公都躺上了,您说话轻点声儿,别再吵醒了外公休息。”

“大姐,老爷子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觉得西医都是些洋鬼子,硬是不信这个邪。哎哟,哪儿是每年啊,劝都劝不动,您记得的那次,都是前年的检查了,这两年,老爷子可不乐意去咧。”二舅见大姐劝着大姨,立马就解释了,这段话下来,大家都不知说什么好,显而易见,谁都没有承担起责任,谁都没有把关心做到位。

还有几日便是过年了,事已至此,看来这年,也只能在这白花花的医院里过了。

各自商讨了会,大姨分配了任务,二舅一家负责做饭,我家负责把食物、礼品等算得上喜庆的东西都带到医院里来,就连灯笼也不落下,这样也好,视野范围里终不是只有孤零零的白了,大姨一家负责去购置物件,这样一安排,好像也变得繁忙起来,而忙碌,是冲淡忧伤的有效良药。

2006年2月除夕

雪下的跟鹅毛似的,虽然大家都穿得喜气洋洋的,但是走在街上不管怎么对手心哈气还是觉得冷飕飕的。

我们到医院的时候外公已经醒了,眼神直直地盯着窗外,仿佛是在看着这雪白的世界,又仿佛只是在思考些什么。总之,那一瞬间,外公离我很远。

“老爷子,”二舅拎着东西走到外公身边,“多冷的天儿啊,您老就开着窗户这样看啊?您这身子骨可不能着凉啊,喏,快看,阿松咧,您最疼的孙子呢。他有出息咧,从大城市里给您带什么礼物来了,期待不哟?”二舅一手扶着外公回到床上,一手把礼物交给我,还念着我的名字,我竟觉得怪不好意思来着,从去外地上大学之后,回老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尤其是工作的这三年多,我没有回来过过一次年,也没怎么问候过外公,我咧开嘴笑着,只是笑的无比心虚,越是看着外公苍白的脸色,越是回忆起外公硬朗时带着我摸鱼爬树插秧子的精神气儿,越是让我内心不安起来。

“阿松啊,过来。”外公摆摆手,招呼我过去,“你这混小子,到大城市里风生水起了就忘了老爷子我啊?”我一听这话,连连解释,

“外公,我可不敢。”我组织了下语句,“是公司不放人,您也知道,您外孙优秀着呢,经理硬是要让我跟着学习,到处跑,我可想回来了,心里都念着你呢。”

一只手拍上我的手背,这只手,上面还有一些细小的伤痕,随着岁月的洗礼,早已凝结成疤,却又瘦的不得了,血管一根根都突了起来。“你有出息外公就高兴,你打小外公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种。”外公笑了起来,“我外孙有出息,我高兴。”

除夕夜。其实还没有等到夜里,整个县城就已经开始庆祝了,欢快的鞭炮声都传到了医院里来,外公好像也被感染到了些情绪,兴致一起还哼哼起了首革命歌曲,我陪着唱了一段,而大姐更是有胆儿,在病房里就扭起了腰,逗得一家子笑得停不下来。可惜,还没等到烟花点亮除夕的夜空,外公的兴奋劲儿就过了,躺在床上就睡了过去,留下我们一竿子人在病房里面面相觑。于是,半个夜晚,我们一边守着睡着的外公,一边被烟花占满了视野,快要到黎明的时候,才各自离开,当然,烟花也已经落幕了。

2006年3月中旬

雪已经停了几日了,初春的阳光开始耀武扬威了,一连几日都是晴天,大有誓要将这冰雪消灭掉的决心。

外公的病情也逐渐加重,原以为至少他可以熬过这个初春的,雪好不容易有融化的趋势,天气一定会逐渐温暖起来的,便可以推着他出去走走,聊聊天,在我的记忆里,这样宁静的小生活似乎是难得一见的。突然,客厅里又传来了争执的声音,这样的闹剧,在这几日已算是屡见不鲜。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外公需要人陪伴着,我母亲认为我应该辞去城里的工作,留在县城里帮着看家和照顾外公,毕竟这一辈里也就我一个男孩,但我父亲认为我现下拥有的一切都是脚踏实地一步步得到的,小县城的娃儿可不比大城市里的,一旦放弃,再想重来便也是困难极了。其实这样的场景也不只是出现在我家,春节已经过了一段时日了,大姐已经开始去上班了,虽也是在县城,但难免有忙不过来的时候,便总是大姨二舅两家长辈和我父母轮着去医院照顾去,但长辈们年纪也不轻了,熬了这一个多月的夜后,身体也渐渐地吃不消,也就只有我这个年轻小伙算是身强力壮了,但我回城的日子却是近在咫尺了,便就是做选择的时刻了。

“爹,娘,别吵了,我心里有分寸的。快到点儿了,先给外公送饭吧。”我收拾好饭盒,带着一家子出了门。一路上,父母两人还是争论不休,我忍不住便开了口,“爹,娘,我这样想的,我先留下来照顾外公,工作是其次的,没了可以再找,而且我和经理关系好,说不定还能为我保留职位呢。”话似乎是很有底气,但其实我是知道的,经理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小职员做什么呢?但在父母眼里,我就是最好的,所以,我也不过只是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到了病房,一片的白色让我怀里粉色的饭盒格外的扎眼,父亲还是不太赞同我的做法,还在劝着,母亲就不乐意了,眼看两人又要在这病房里针锋相对,我快速地推开了房间门,俩人迅速地一起闭上了嘴,但令我们惊讶的是,外公并没有睡着,背靠着枕头,手里拿着报纸,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可我们还是很不安,不知道在门外的话被外公听到了多少。

“外公,咱特地熬得鸡汤,还热乎着呢,快尝尝。”还是我出来解了这个围,外公也把报纸放下,听话地拿起了筷子,眼巴巴地瞅我吹热汤,我忍不住笑了,喂这贪吃的小老头儿。

“好吃。好吃。我外孙有孝心。”刚喝下去汤外公就开始夸了,“阿松,你是不是该回城去上班了?你阿姐都开始上班了,买票了不?

“外公操哪门子心呢,您好生养着,阿松啊,就喜欢伺候您。“我又舀了一勺汤,放嘴边吹着,看来病房外的话外公还是听见了,我心下就有点沉重。可我的回答明显没有取悦到我的父亲,猛地就坐在了一边,一脸不悦的样子,我母亲戳了戳他的手肘,可他没有什么反应。外公就安静地喝着汤,可我分明看到了他眼角有一点湿润。这份安静却没有持久,病房外就传来了大姨和二舅的声音,

“不知道阿妹和阿松谈得怎么样了,咱爹也就这段时日了,一份工作哪有爹来得重要?况且咱俩天天跑,身子骨又不利落,我家阿兰虽然工作忙着,可咱爹这儿可是一点都不含糊,阿松这孩子从小就是他外公带大,人是不是应该有良心?”“突突突”往外抱怨的定是我大姨,嗓门之大尤其是在这安静的病房里,谁都听到了,本来不安的场面更是尴尬了。

“哪儿能这么说?照顾咱爹是应该的,可咱也不能那么自私,咱们家可就阿松一个男娃儿,也就指他最有出息,况且咱爹的情况您也知道,那肯定是……但阿松人还年轻,事业才……”我猛地把门打开,让俩人的谈话戛然而止,二舅和大姨看到了一屋子的人,脸色变得有点苍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哈,大家伙都在呢。”

“砰”的一声,是外公打翻了粉色的饭盒,手指着我父母,再指向大姨和二舅,捂着胸口一抽一抽的,明显是气得不轻,“滚!都给我滚!……”话还没有说完,人就躺下了,我立刻过去扶住,按了紧急按钮,感受到这一屋子的乌烟瘴气,我也没有什么好气色,

“都愣着干嘛,快把外公抱到床上去!”

医生很快就来了,检查之后走到我们一群人面前,一阵批评迎面而来,“你们是嫌病人病得不够重吗?气晕过去了!真不知道你们家属是怎么照顾人的!”医生拂袖而去,留下我们一家子人面面相觑。

2006年3月底。

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杨柳抽芽,小草破土,星星点点的绿走上了舞台。

自那日之后,外公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也不大见得大姨和二舅,我爹去得也少了,怕是外公也不待见他吧。我终是辞去了城里的工作,安心地陪外公度过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时光,有时候大姐也会过来,外公清醒的时候总是先看会阿姐,叹了一口气,再看会我,眼神里是复杂的情绪。我俩就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继续哄着外公,仿佛是回到了过去的时光,我俩还在咿呀学语的时候,外公在哄着我们一般。岁月无情,当我们还是孩提的时候,又怎么能够预见到日后如此脆弱的外公呢。

中午正是令人精神的时候,而外公在饭后不久就已经睡着了。看着他沉睡的时候只有微弱的呼吸在证明着些什么,我只觉得内心焦躁不安。

2006年4月中旬

春天正式来了,带着不可逆转的气势,带着无与伦比的温暖。

外公永远的走了,带着无可奈何的叹息,带着生命的迫不得已。

去上坟的时候,天是灰暗的,雨丝冰冰凉凉地钻进了我的心底,这种极其沉重压迫的氛围,在我心上不停地敲击着,还记得刚回县城大家谈论外公病情时的心情,众人都在心里不停责怪自己对外公的疏忽,也是真心想要弥补外公,所以那段时日的所作所为都是真心实意的,况且大家已经许久没有团聚过了,也有久别重逢的喜悦。还记得除夕那日,外公的勃勃兴致,外公精神时的侃侃而谈,但随着每天都要照顾外公,大家都没有一开始的惭愧和认真了,或许外公作为当事人,感觉是最深刻的吧。从一开始的认真对待,到后来的随意敷衍,甚至我们还在他面前说了那些混账话,怕是一点一点地浇灭了他对生的希望。

如果。如果。我抹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是雨是泪,竟觉得一股愧疚与痛苦在心房里打转,搅得我心烦意乱又难过不已。看了看其他人,脸上也是与我一样的神情,我跪在外公墓前,狠狠地磕了几个响头,其他人也是同样,就突然想到了小时候与外公的一点一滴,怕是到了最后,外公对我也是失望到极点了罢。这样的想法一出现,我心头就是一痛,差点控制不住情绪就嚎啕起来。母亲在旁边拍着我抽搐的肩,也用袖子抹了把泪水,大姨和二舅更是跪在墓前久久不起,一个大喊自己不孝,一个什么都不说就抽自己脸,旁人拦都拦不住,大姐站在一边,一句话都没有,只有那双红肿的眼,在无声地诉说些什么。

2016年2月

下雪了,一如十年前那般像鹅毛一样尽情的飘洒,我坐在回县城的火车上,和众人一起感叹着多年难得一见的大雪。

自外公离世,县城已是没遇见过这样的雪,母亲电话打过来满是兴奋,像一个小孩一样,跟十年前一样,念叨着瑞雪兆丰年,咱家的地明年一定是个好收成,又顿了顿,你外公去世那年也是这样的大雪。这话一停,两边都是下意识的沉默,我想了想,便开口道,

“等我回来,咱们去给外公上坟,外公一年没见我了,怕是想我了。”

“还是在咱儿子想的周到,你今儿下车给娘打电话,娘给你还有你媳妇儿下饺子。”母亲还是笑着,只是那笑声有点不自然,我也不拆穿她,嗯了声继续在火车上和老乡调侃,然后给旁边熟睡的妻子盖上了被子。

自从外公过世,我们几家都是悲痛不已,也约定俗成了一个规矩,每年过节大家都团聚一次,大家伙们热闹热闹,而每一年回去,我都看到父母俩人鬓边的白发越来越多,感到无比心疼,下决心不能让遗憾出现第二次,今年更是好了,我把妻子带回了县城,一大家子可乐了,都盼着咱俩呢。外公,您看到了吗?阿松今年把媳妇儿带回来了,您肯定很高兴吧。

雪继续飘着,洋洋洒洒的,我握住了妻子的手,在这样的寒冬里,我只觉得有无限的暖意。

新年快乐。我默念了下,又看着漫天的白雪,嘴角不由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