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与桥

2017-10-13 字号:

路仰望着桥,藏着心事。

缘起的渡口,执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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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深秋,暮色渐浓,华灯初上。熙熙攘攘的街道,蜗牛般的车流。任希拐过几个街角,步履匆匆赶往住宿。沉甸甸的背包,狭小的楼道,沉闷的空气,爬到七楼,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老式楼房,没有电梯。但租金合理,出行方便,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这么一处安静之地。一起合租的是位和善的姐姐,名潇逸。自由撰稿人,时而热情似火,时而冷若冰霜。走路带风,热衷于摄影旅行,有时小半年都不见她的踪影。

四处流浪是她的生活常态,走到那就在当地租个房,喜欢就一直留着。说烟火里的苟且是她的灵感源泉,世间的冷暖美丑尽在里面。邻居给她封了个“潇师太”的名号。但在任希心里潇姐姐是个侠女,时常给她很多的帮助。前些日子又出门了,这次去的是H城,说要在那儿过完冬天才回来。大雁都飞往南方过冬,她却赶去北国感受冬的寒冷。

屋里一片混乱,十几平方的客厅除了阳台留出拍摄地,就只剩下挪脚的地了,其它全是挂了衣裤的货架。任希利用下班之余开了个网店,下班后顺路淘些需要的货回来。潇姐的房在阁楼上,互不干犹。就是看上了阁楼,才豪不犹豫的和任希合租。

洗漱完,扫了一下屏幕,看看有没有顾客留言?电话铃声响起,是妈妈的来电。“妈,嗯嗯嗯嗯,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任妈妈这次是下了死命令了,如果今年还不回家,她就要找上门来,拖也要把任希拖回去。七年了,当初的不辞而别对爸妈很是愧疚,但老妈只是当时数落了一番,后来就再也没提起。每次来电话只是啰嗦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可近两年一直催着任希回家,什么某某家女儿嫁了,某某都当外婆了……任希心里都明白。

挂了电话,躺在床上展转难眠,起身走到窗前,最近任希也在想,除了上班,淘货卖货。自己是否还能做些什么?要一直漂下去吗?虽然在这里呆了七年,从小小导购做到管理层,仍然没逆袭成世俗眼中,所谓的优秀样子。像个游走躯壳,未来在哪里?心里一直有个小小的梦想,回家开个手工制衣坊,还能帮爸妈打理农家乐。但回去避免不了和他碰面,心犹如一团乱麻。

窗外,天已经被黑暗彻底笼罩,万家灯火,熟悉又陌生。寂静阵阵袭来,七年前为了逃避,她从家乡逃到A城,又从A城逃往C城(只因下车的瞬间想起他在A城)只因心间那股莫名的情愫。往事一幕幕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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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任希毕业,第一次参加公考。准备了两个多月,信心满满。在考场外遇到久未谋面的中学好友苏晓,也来参加考试。俩人兴奋得话语不停。念着念着苏晓冷不丁谈到了家恒哥和落秋姐。

“上个月落秋姐打电话给我,说她和家恒哥春节要回来办婚礼,请我做她的伴娘,还有你,说到时侯再通知你……”苏晓的话音还未落,任希心咯噔一下,脑袋嗡嗡嗡转。

原本平静愉悦的心一下缠绕在一起,说不出痛在哪儿。容颜也随之暗淡下来,进场的铃声响了,蜂拥的人群往楼梯拥,苏晓窜入了人群。

“希儿,我在北楼,祝我们好运……”话声淹没在人潮中。任希的脚步却在往后退,鬼使神差地转身风一般往外跑。“同学,马上考试了,你上哪去?”一转眼抛下一脸茫然的保安大叔,逃亡似的跑了出来。

到了住所,退了房,拖着行李打车直奔客运站。仿佛一只落慌而逃的兔子。此刻她只想离开,越远越好。她不想让人看到她伤心难过,不想让人看穿心底的秘密,惟有远远的逃离。

车轮疾驰的翻过一个个山谷,一条条沟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山与树,碰撞着任希慌乱的心。风拂过她冰凉的脸颊,穿透心底触动泪腺。伤心,委屈,矛盾,卑微一涌而出。没有安慰,没有诧异,乘客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唯有侧边的小女孩呆呆的望着她,一脸的问号。

过了许久,小女孩静静的睡着了。风干了泪眼,阳光穿透层层树叶,落在任希的身上。慌乱悱侧的心慢慢平静下来,脑袋也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的一时冲动犯了大错,要如何跟爸妈交代,他们的乖女儿在考场上临阵脱逃,太丢脸了。莫名的独自私奔,越想越窝囊,。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

任希真想给自己狠狠一巴掌,枉费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怎么就长了一颗没用的玻璃心,心一阵阵虚。不能再折回去吧!那样也太没出息了。箭已在玄上,前路一片迷茫,咬牙也得往前。

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想呢?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不是要结婚了吗?明明知道那天迟早会来,可心还是不争气的想起。想起那张阳光般的笑脸,和他如影相随的季节,一起骑车,一起爬树,一起下河捞鱼……可每一次落秋姐都会在半路出现。直到有一天,她很高兴地跑来,“希儿,以后你也是我的妹妹,家恒说了你是他的好妹妹。”她那比云彩还灿烂的笑容,深深地印在了任希的脑海里。

“姐姐,你哭好了吗?”女孩醒了,清甜的声音,把任希从记忆的往昔中抽了出来,也穿回了今夜。今夜,不知有多少人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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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秋失了魂似的驾车极速前进,欲哭无泪,想叫却发不出声。一切都是自己种的因,于爱的名义抛下所爱,狠心的转身。七年前的平安夜,家恒满心欢喜地牵着她去选婚鞋,路上落秋猝不急防地对他说,“对不起,家恒。我不想结婚了……”家恒还以为落秋闹着玩,不以为然,继续向前。“乔家恒,我不想和你结婚了,你没听到吗?我们毕业三年了,在这座城不是从东搬到西,就是从南搬到北,我不想结了婚还继续过这样的生活。”落秋大喊。

“为什么?”家恒疑问,接着咆哮,“为什么?是他又来找你了是吗?”最后深深的沉默,头也不回的走了。落秋坐上了缓缓开来的车。

而今说仰慕她,要给她幸福,要带她看遍世界,让落秋抛下所有,一心追随的人,用同样的话,乐此不倦地骗着多少颗愚蠢的心。自己只不过是给他生孩子的工具罢了。落秋过上了想要的安逸生活,夜晚心却在流泪。

乔村,那个让落秋又爱又恨的村子。赶了一夜,还是没能赶上。大姨来电,告诉她外婆可能不行了。

空荡荡的房间,冷冷的空气,寂静的角落里,落秋伸手什么都触不到了。从小一直教她要过上好日子,世上唯一关心她的外婆,相依为命的外婆,走了,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算计来算计去,最后都成了笑话,一切成空,泪流雨下。

“不难过了,日子总得往前。”家恒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落秋回头,沿着那熟悉低沉的声音。“家……”说出一半的话音却咽了回去,空气仿佛凝固了,俩人像木桩一样矗在原地。

“很晚了,休息吧。”家恒准备转身。“大姨说,这些年你一直照顾着外婆,对不起。”落秋咬着下唇顿了一下,“当时为什么不挽留我,头也不回的走了?”落秋说出了放在心里多年的话语。

“当我转身,你已经坐上了他的车,那时我的自尊没法挽留你。”笼罩在心底七年的雾霾,一点点散去,在这漆黑的夜。从熟悉到陌生,我们变成你们,原来简单到只需一个转身。送走外婆,落秋走了,她知道再也回不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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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低了,家恒忙得团团转,三天两头接待一波又一波的考查团。自从七年前建起了生态游,曾一如贫洗的乔村,一天天发生着变化。起初村里人都说他疯了,媳妇被人拐跑了,工作没了,才回家刨土。除了嘲笑,没有人相信他。每一步都是在荆棘上行走,连父母都有些怀疑自己的儿子,是不是脑子真的坏了。还好有奶奶,老姐一直支持他,还有个跟屁虫。毛遂自荐的说要给家恒免费当助理,学本领。

“哥,这个贷款等会儿保准把它拿下。后山那片草地怎么不在归划范围内?”小望坐在驾驶座旁,边刷微信边说,两人要到城里办贷款。家恒专心开着车,不接他的茬。

“过两天我姐可要回来了啊,这次是我妈下了死命令才回来的。”家恒依然只顾着开车。

“难道你就不知道我姐心底的那点小秘密?鬼才信,我早都看出来了。给你透个底,前些年放暑假,我每年都去我姐那帮忙。向他示好的人多了去,只是她都不理会。落秋姐是好看,但人人都爱。我姐也不差呀!聪慧善良,美貌双全。”小望自言自语说了一通。

家恒仍然没有反应,小望只好没趣的闭上嘴。正想把眼也闭上,打个盹。“你姐几时的车程?”小望学他沉默不语,假装睡着了。偷偷在心底乐,就知道你沉不住。

公司批准了任希的辞呈,和潇姐挂了视频,说她从H城回来,就去追赶任希的步伐,她想看看那个让任希常常流泪的家伙。

在网店发个放假公告,敲完字。背起背包,关上门窗,上阁楼,给潇姐的花花草草浇浇水。就可以出发了,网上定了票,行李一个星期前就寄回去了,今天可以轻装出发。小望应该收到行李了,跟屁虫可能忙着跟家恒哥在哪儿拍马屁呢,收到东西电话也不打。还说免费学本领,但发工资那天比谁都跑得快,还往朋友圈里晒,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路上遇见刚淘货回来的燕子,问起小望,那小子,来过几次,就跟人家姑娘这么熟络了?燕子是个特能吃苦,又懂事的姑娘。因为父母身体不好,还要供弟弟上大学。打了很多份工,也兼开了网店。过年舍不得回家,春节加班工资高,她可以多赚点钱。一天忙得像陀螺,任希是在淘货时认识她的,因为她的砍价功夫了得,任希佩服得不得了。后来就成了朋友。愿生活能好好善待这么努力的姑娘。

曾经几度让任希迷茫陌生的城,真正要离开莫名的有些恋恋不舍。可脚步没有来时的慌乱,放下心底那份执念,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潇姐时常调侃任希,本来可以用她的笔端加以修饰,就可以把任希的心事改成励志版的大女主暴文。还好发了善心,不忍去破坏如此纯净,美丽的姑娘。因为她的笔端疯狂起来自己都收不住。一直鼓励任希,那只是成长的小插曲,没什么大不了,走出来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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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家恒在院里哗哗哗洗漱着。乔妈妈也正起床呢,听到响声乐了,“他爸,听见没,昨晚还说不去相亲。这孩子,这不早早的起来了。你还说我瞎折腾。”“说不准是在逃跑。”乔爸爸转身又睡了。“没你这么当爹的啊!就不会说句好话。”

屋外传来嗡嗡发动机声,“家恒,这么早你要上哪去?”乔妈妈快步从屋里跑出来探个究竟。“妈,我进趟城去。”踩下油门一溜烟出了院子。“哎,这孩子又没戏啰。”乔妈妈叹叹气只好回屋了。

冷风从窗外袭来,拂过家恒的脸颊,丝丝寒意,让他更加清醒。昨晚,小望发了条动态,招告他的朋友圈,他亲爱的老姐回来了,要去接驾。明天不能和小伙伴们玩耍了。这小子,那么能睡等他起来,她姐早就下车了。家恒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去接吧!

傻丫头不知长成什么模样了?自从他和落秋去A成上大学,就再也没见过。那时她还是梳着小辫的高二学生。假期落秋闹着要在外打工,整个大学时期都没回来。毕业后偶尔回来几次,每次都错过了。

自己颓废的那段日子,还好她没见到。如果不是那次喝得酩酊大醉,半路遇到苏晓被她臭骂一顿,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那傻丫头的出走是因为自己。家恒原以为落秋的离开自己的心已经死了,可听到希儿的名字,心间是温暖的。还有那双藏满心事的眸子,常常在他梦里出现。这次他不想再犹豫。

出站口人潮涌动,都是赶回家过年的,大包小包背着揽着。家恒左右张望,那个才是希儿?坐了两天的车,任希有些疲惫。不想跟人群冲,悠悠走在后面。人群慢慢散去,任希出了站口。环顾四周,小望呢?这小子不会还在睡吧?

“希儿”

怎么仿佛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名字。家恒以为自己看漏了,就随人群后面看了一段,还是没见着。又回头看了一下,发现那丫头不慌不忙的走在后头。忧郁的神情一点都没变,似乎瘦了点。退去了稚幼。衬得骨像更加秀气了。

那不是家恒哥吗?正朝着自己走来,他怎么会在这里?心底泛起千层浪。

“累了吧,是不是饿了,先把东西放车上去,我再去买些吃的”家恒边说边接过小希手上的提袋。

“不……那个……那……你,小望呢?”小希结结巴巴地不明所以。家恒把她带到了一张皮卡车旁,“小望没来,你先上车,我去买些吃的。”放下东西直奔早餐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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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过一座山头,满眼是粉红的世界,公路一侧开满了冬樱花,细细小小的花瓣簇拥在一起,仿佛春姑娘遗忘在山间的粉色纱裙,露珠落在它的裙摆,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小希喜欢这里静谧的空气,让她莫名的安心。

这是家乡吗?我离开你多久了?时常听小望讲,家恒哥带领他们把家乡改变了,村里开起了农家乐。但任希并没有想到会变得这么好。曾经雨天泥泞,晴天尘土飞扬的道路,现在已经披上了柏油路。小时候不敢踏入半步的后山密林,听说现在己经开启了探险游,里面有山泉,濗布,有温泉,他们正筹备建个温泉度假村。以前村里知识的贫乏,守着一块宝地,却不知道怎么开发利用。

任希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花香。“那不是我们小时候,常常爬的那棵栗子树吗?都长高了!”任希兴奋道。“是啊,记得你每次爬到一半就滑下来了。”家恒笑道。“那还不是……”任希欲言又止。

是呀!自己好像一次都没爬上去。每次爬到一半落秋姐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逗得任希哈哈大笑,脚底一软就滑了下来,她却不费一点力气爬了上去。记得有一次,落秋姐嚷着要和家恒哥骑车比赛,两人从树上跳下来,蹬上脚踏车,一转眼不见了。任希慌乱的去推车,却发现轮子没气了,出门时爸爸才给打满的气怎么就捏了,一看气嘴不见了。使得任希只能推车回家,伤心的哭了一路。

从那次之后,任希喜欢一个人在后山那片草地里玩,蜻蜓,蝴蝶,是她最好的伙伴。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没什么,落秋姐她好吗?”

“也许吧!她选择了自己想要的。”

“你呢?”

“都过去了,像场梦……”家恒深吸一口气。

小希为了掩饰内心的忐忑,一直看着窗外。

家恒缓缓把车停在路边,沉了一会儿。

任希想着下车透透气,松开安全带,正要伸手开车门。另一只手突然被拽住了,任希不知所云的转过头。与家恒镇定不羁的神色碰了个正着,自己所有的不安被他尽收眼底。任希不敢直视他,把头埋了下来。媒体曝中鸿财富疑似踩红线设资金池 或涉嫌欺诈

“手怎么这么凉?希儿,我一直在等着你回来,知道吗?”家恒一脸的认真。

“当苏晓告诉我一切的时候,原谅我没有去找你。那时我还没看清自己的心,不能那么自私。一个人的时候,我常常在后山那片草地,看着你的号码发呆,却不敢拨出去。仿佛你就在我的身边奔跑,追逐着蝴蝶。曾多少次我也想着逃离,却无处可逃,想想如果家乡一直贫穷,不管走多远,我们依旧贫穷,所以我决定改变它,等着你。”家恒压着嗓子,一副苦笑的模样。

“苏晓那丫头怎么什么都说了,那些莫名的情愫她早已封存好了,不想漏出一丝痕迹。”任希在心里嘀咕着。但这次她仿佛逃不掉了,不管好与坏,那就勇敢一次。

“可我……我不是因你而回来的,我只是想家了,想小望,想我爸妈了。”

“我知道。”

“你离我很远很远,远得心已经不会痛了。以前我会泪流满面,但现在仿佛是别人的故事,遥不可及。”任希自嘲。

“我明白,我都知道,我们回家,一起找回丢失的心。”

家恒想温暖任希冰冷的手,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太阳冉冉升起,阳光笼罩着整个山谷,寒意一点点退去。

曾经那个青春少年,被骄傲蒙住了双眼。有谁能清楚这起起落落的心,藏了多少的秘密。那些苦涩的等待,也渴望开出花儿。那个默默的人,也有美丽的故事。路很长,桥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