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回家轻

2017-10-14 字号:

一阵风吹过来,她感到了一阵寒冷,身子摇晃了一下,脚离开地面,仿佛要飘起来。

她明白了,她已经死了,现在的她,应该是她的灵魂。

这里是河边,河边的枯草上,沾着白霜,有些几村民跑过来,像冲锋的战士,扑通通跳进河里,扎进水里。

有一个人的露出头来,大叫,“找到了!”

他们将一具尸体拖上岸,那尸体长发遮住脸,身姿窈窕,是个女人,就是她了。

一个声音大放悲声,“我的儿呀!”那是她的婆婆。一个年轻人木然的呆立着,茫然不知所措,那是她的老公。

她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走,仿佛脖颈上被套上了一根锁链,她想,是黑无常将她锁上了吗?可是怎么看不到他们呢?我这是要到哪儿?是阴曹地府吗?

她走到一个村庄,看见了三间平房,她认了出来,那是她的家。

从屋里走出一个年轻男人,留着分头,很帅气的样子,那是她的爸爸。

这是她爸爸年轻时候的样子,她有些恍惚,不明白怎么回事,怎么看到了过去?

她爸爸端着一个盆,盆里是一些颜色不一的布块儿。她跟着爸爸走到河边,爸爸将盆里的布块儿倒到地上,那些布块儿有的湿了一片,有的上面沾着粘糊糊的大便,她明白了,那是尿布。

她也生孩子了,她没有给孩子用尿布,她用的是尿不湿,她想到她的孩子,心里一痛,她的孩子才三岁。

爸爸将沾着大便的尿布在河里仔细地涮洗着,嘴里哼着歌,歌的旋律很动听,“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光温暖了我的心窝……”

爸爸还会唱歌?是的,爸爸会唱歌。小时候她经常听到爸爸唱歌,唱的都是港台流行歌曲。

爸爸洗好了尿布,她随着爸爸回到家,爸爸将尿布一块一块搭在绳上晾着,欣赏的看了一遍,像看一面面彩旗。

她又随着爸爸走进屋里,她看到妈妈坐在床上,头上裹了一块毛巾,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正吮着她的奶。

她爸爸坐在床边,揽住妈妈的肩膀,手指在婴儿的额头上点了两下,嘴里发出嘟嘟的声音。

“亲爱的,我给女儿想到了一个名字!刚才在河边洗尿布,我看到岸边有一株青青的草,咱们就叫她青青吧一一冬天的青草,生命力最强。”

妈妈脸上泛着红晕,说行。

啊,青青!青青就是她!

她的眼睛模糊了,眼前的景象一阵转动,像万花筒,当景象定格的时候,天色黑隆隆的,妈妈在房里做饭,走进走出,厨房里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长缩短。

爸爸从堂屋里出来,清咳了一声,咳声在寒冷的冬晨,显得很有力量。

爸爸刷牙,洗脸,走进厨房,猛地将妈妈抱住,在妈妈脸上唇上,狠狠的亲吻着,又伏在她耳边说,“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妈妈说,“嗯,你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

这时候,院子外面忽然有人喊,“大光,吃饭了吗?”

她爸爸忙松开妈妈,应了一声,“就吃了,你们等我一会儿!”

这时候天已经微明,白白的月亮挂在西边,没有表情。

她知道,她爸爸这是要外出打工去。她结婚第一年的时候,老公也出去打工,她留在家里带孩子,她能体会到离别的难舍,和两地分居的煎熬。

她的眼睛又一阵发涩,景象又一阵转动,当景象定格的时候,正下着大雨,还有雷声在天边滚动。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妈妈面前哭闹,被妈妈推出门外,推到院中雨里,厉声说,“啥时候哭够,啥时候再进屋!”并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小女孩站在雨里,仍仰着脸大哭,雨一下子打湿了她的头发,头发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她也站在雨里,雨水穿过她的身体,想穿过影子,没有感觉,她只觉得一阵寒冷。

她认了出来,那小女孩就是她小时候,当时因为哭闹,妈妈不耐烦将她关在门外,那时候为什么要哭,她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妈妈当时很残忍。

终于一个响雷,天仿佛要裂开了,小女孩吓得跑到门边,用力的拍着门,“妈妈,妈妈,开门,开门,我不哭了,我不哭了!”

门没有立刻打开,她又被那股力量牵引着,穿过墙,走到屋里。

屋子里她妈妈正打电话,“你不回来,这么多地,让我一个人干!又下大雨,地里湿,恐怕连收割机都不能用!”

“你看着来,能干多少是多少……”

“你放屁!”

她妈妈摔下电话,拉开门,拿了一个干毛巾,粗暴的给小女孩儿擦头上的水,“以后再哭闹,不听话,我就不要你了,把你扔到河里淹死!”

她恍然明白了,原来妈妈发脾气,是因为那年农忙的时候,爸爸不能回来,家里全靠妈妈一个人,又遭了涝灾,辛苦了一年的庄稼,不知道能收多少?

她心中生出一阵悔意,一阵对妈妈的怜爱,眼前的景象,又转动,当景象又定格的时候,她静静地坐在妈妈对面,那是两年前的她,肚子微微隆起,她怀孕了。

那时她正读大一,因为怀了孕,休学。她本来想打胎,可是妈妈不同意,怕她的身子骨弱,受不了,妈妈让她嫁给她的男朋友,但要10万元彩礼,说都给她存着,留待她生下孩子后,再上学用。

可是她男朋友不同意,说他们家穷,拿不出那么多钱,但她男朋友承诺,等结了婚,生下孩子,他可以一边打工,一边在供她读书。她想,这样也可以。

但是妈妈不同意,“幼稚,幼稚,等结了婚,他怎么可能再同意你上学?他的学历那么低,初中还没有毕业,等你大学毕业了,你们的差距越来越大,你还能看上他吗?他还怕人财两空呢!”

她不想跟妈妈争辩,妈妈太俗,眼睛里只有钱,不知道世上还有爱情两个字。她也不觉得男朋友的学历低,男朋友很能干,也很会说话。

她站在男朋友一边,她妈妈说,“你滚,以后别回这个家,我们就当没有生你,你过好了,你享福!过不好,你受罪!今后你是死是活,跟我们没有关系!”

她真的走了,那天她男朋友就在她村口,没有跟她去家里,她心里有些失望,没有底,不知道她的选择,究竟正不正确。

生下小孩子,她没有再去上学,她想是她不愿意上,如果她愿意上的话,她丈夫即使不情愿,也会供她的。

结婚第二年,她把孩子交给了公婆,和丈夫一起到外地做生意,是卖水果,每天早出晚归,夜里收摊回来,累得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却挣不了多少钱。她不想,但还是后悔了,如果她还再上学的话,她想现在应该抱着书,轻盈的走在校园里。

更让她不能接受的是,她老公的脾气越来越坏,对她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还喝酒,喝了酒就骂人,昨天打了她,“你整天拉着个脸,给谁看呀?你是不是觉得嫁给我亏了?你要是觉得亏了,咱们就离婚!”

昨天他们刚回到老家,因为公公病了。她老公想让她留在家里,照顾公婆孩子,说她卖水果也拉着脸,把顾客都吓跑了!

她说,“我一直都这样,你为什么要娶我?”

她老公说,“我他妈后悔了!你滚吧!”

滚,她不知道往哪儿滚,娘家不要她了,这里又撵她走。她就走到了河边,走进河里,她的心很平静,仿佛一切都有了了结。

她又被那个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到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很陌生,人头攒动,是个车站。

隔着拥挤的人群中,她一眼看见了她的爸爸,她爸爸靠在墙边,手里拎了个包,微微低着头,眼睛红红的,不时的用手背蹭眼角。

这是她爸爸打工所在城市,她爸爸是要回家吗?是因为接到她死亡的噩耗吗?

她站到爸爸面前,她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看过爸爸了,爸爸胖了很多,肚子隆了起来,头发也不那么柔软了,变得枯硬,鬓边还多了些许白发。恍惚间,她觉得那白发是沾在头发上的白面,就像小时候,她爸爸打面回来,全身沾满了白面,又把白面抹在她脸上一样。

她忍不住拂了一下,但手却像影子一样,划过爸爸的脸庞。

她随爸爸坐上火车,爸爸身边没有人,她坐在空位上,挨着爸爸,她闻到了爸爸身上那种熟悉的气味,是一种汗味混合着烟草的味道。小时候她爸爸经常抱她,她也爱腻在爸爸的怀中,爸爸的胸膛很宽阔,依偎在爸爸的怀里,她觉得无比的温暖,安全。

她靠在爸爸肩上,心里渐渐暖起来,嘣的一声,仿佛绷紧了这么多年的一根弦断了,心中涌出甜蜜。她想,来生,她还做爸爸的女儿。

没死之前,她还很恨爸爸,爸爸一向疼她,但这次在她的婚姻问题上,爸爸没有向着她,也没有宽容她,而是站在了妈妈一边,不要她了。

那个无形的力量,又将她牵引着,飘下火车。她回过头,看见车窗里,爸爸正看向窗外,仿佛看到了她,眼角滚下两行泪来。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已经死了,正在离爸爸远去,“不,爸爸,我要回家!”可是她的脖子一紧,被那股力量扯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