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2017-10-24 字号:

七点四十,闹钟响了。眼缝里的房间昏暗无光,我用被子蒙住头,挣扎着跪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想保持着这个姿势就着没做完的梦再睡一会。可是稍有清醒的脑海中,飘过了一个声音:

“这篇稿子后半部分都不行!你照我说的改一下,明天早上来我就要看稿!”

于是我用尽全身之力,撑开了无比沉重的被子,穿上拖鞋去洗脸。

朦朦胧胧中从我的房间经过客厅,看见房东在吃早饭,每天这个时候,他都要抬起头看着我说:“起来了啊”,今天没有。我依旧睡眼惺忪去地洗脸,然后回到房间吃面包,再穿衣裳出门去上班。

十字路口的天空只有两种颜色,一种是红色,一种是绿色。当绿色的阳光洒向人群和车辆,我和所有人一样,迎着光亮,走向它照射的方向。

今天的我仿佛依然沉睡在梦中,所有的行人都从我的身体中穿过,我看着他们,停在马路中央。行人走过,就是左转的车辆,正常情况下司机该是要让一让我的,可是那台奥迪直奔我而来,正当我躲闪不及以为它要撞飞我的时候,它竟也和行人一样,从我的身体中穿过——接下来是一辆丰田,还有一辆车头非常漂亮的兰博基尼。

我这是……死了?

于是我转过身拼命地往回跑,想看一看我的身体是否还躺在床上。

红绿交错的阳光在我的眼前闪烁,我像刚才他们穿过我一样,从人群拥挤的身体中穿过,跑过路口,跑过楼群,跑向我的房间,累得气喘吁吁。我小心翼翼地转动门锁,慢慢地推开房门,我的房间里没有“我”,我的床上没有“我”,“我”消失了……

我能感受到奔跑过后和由于紧张导致的心脏剧烈跳动,这说明我还活着。

我坐在椅子上,等待心跳恢复正常,决定还是去上班。

这一路无比漫长,我无法习惯行人和汽车突然从我的身体中穿过,尽管他们撞不到我,但我还是和往常一样,在每一个十字路口等候绿色的阳光照向我,才会继续前行。

当我到了办公室,已经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

“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怎么回事,也没个动静!”

“电话没人接!”

“请假也不告诉我,稿子还没给我弄好呢!”

“我……”没人能听见我说话。我坐在我的位置上,不知道该干什么。我看见同事们离开去吃午饭,又看见他们回来继续工作。行政给我打了很多电话,老板一边骂着我,一边做他的事情。直到下班,我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才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走出写字楼,往我的住处走去。

我回到我的房间,就直接躺在了床上,或许一觉醒来,一切都能恢复正常。过了好久,我才睡着,然后又在闹铃声中醒来,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回来。

走出房间,我向正在吃饭的房东打招呼,声音从我的嘴里飞出,绕着他转了好几圈,又回到了我的嘴里——我的确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依然去上班。

“这人怎么突然消失了?太不靠谱了!”

“难道是任务太重把他吓跑了?活动他负责的那部分怎么办?”

“分给其他人吧!”

“联系不上要不要报警啊!”

“先再给我招一个人过来吧!这正忙的时候呢!”

我看到,一个新的年轻人坐在了我的位置上,他把我的杯子扔进垃圾桶;同事说的活动照常进行,我本应负责的部分被他人取代,他们不再议论我,就如同我从未来过。

朋友给我发了几条微信,让我推荐一本关于奇幻主题的小说,我躺在床上想了想,又进入了梦乡。

母亲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我看着震动的手机,决定搭上飞机,回到家乡。

飞机是免费的,因为他们看不见我,只是里面没有一个空着的座位,即使我可以坐在任何一个乘客的身上,但我还是走到后排,靠在机舱狭小的角落里。这是我独自来到南方后,第一次回家,家里已经下起了大雪,冻得我直打哆嗦。

终于进了家门,母亲好像又苍老了许多。她在打着电话。

“儿子最近一直联系不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不能啊,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可能是最近心情不太好吧,我再联系联系他!”

母亲整日想着我,着急上了火。我不想再看到她担忧的表情,又无能为力地坐在家里。于是出门去找几个许久未见的朋友。

老贾的家离我家很近,我先去看他,他正好刚下班回家坐在沙发上,读一篇公众号文章《你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朋友,渐渐地不再联系了?》,然后分享给了那位找我推荐小说的朋友,并感慨说我自从去了南方,联系就越来越少了。

那位朋友也给老贾回了一条消息:

“前几天我找他给我推荐小说,都不搭理我了。”

还是回家去陪母亲吧。

又过了几天,母亲报了警,可是警察怎么能找到我呢?不过警察找到了我的房东,他们一起打开了我在南方的房间,丝毫发现不了我的迹迹。于是房东把押金和我的物品退还给了我的母亲,把房间打扫一新,又期待着新的租客了。

我看着手腕上的佛珠,想到应该去大雄宝殿里见一见佛陀。我不想白天去,因为白天佛像前的拜垫上接连不断有人祈祷,我不想和他们重叠在一起跪拜。等到晚上,寺庙关了门,佛像下边点燃两盏烛灯。我跪在佛陀身下,姿势就像我消失的那个早晨跪在被窝里一样,也有声音在我周围响起,那是僧人晚课诵经的梵呗。

我不知在这里跪了多久,抬起头来烛灯依然在黑暗中闪烁,佛陀的金身散发着神秘的光芒,梵呗声止,寒夜的风声渐起。疼痛的膝盖使我无法起身,只能滚坐在一旁,索性就靠在佛台上睡去,等待黎明到来。

“吱嘎”一声,我被僧人开门的声音吵醒,也许他会因为我靠在佛台上而大惊,我无比强烈地期待着他突然看见我的反应。

僧人点燃了三炷香,插在佛前的香炉上,然后从我的身体中踩过,去换摆在佛台上的供果。我感到仿佛两层楼高的佛像倾倒,重重地压在了我的身上,这个世界竟然可以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

时间对于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它永远在日夜转换中迈着整齐而无情的步伐,曾经我也为它的前进感到过由衷的欢喜和悲哀,如今我才知道,那只不过是我们一厢情愿的表演……我依然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人都把我忘记,只有母亲时常来我曾跪拜过的佛像前祈祷。

忽然有一天,我从梦中醒来。一只白鸽落在了我的头上,它的爪子用力抓着我的皮肤,我疼痛地一抖,它呼扇着翅膀向遥远的天空飞去。我猛然坐起身来,花香四溢、清风撩人,前方的江水荡起细密的波纹,一直鲤鱼从水中跃起、落下,向着蓝色的远方游去,我跟随着它,像一条大鱼一样,跳进江里,然后沉入光亮越来越暗淡的水底。

一切真相大白,我从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