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的天空云随风走

2017-11-09 字号:

作者:三九O

首发于葫芦世界

传说,NO.2029邮筒,在这条大街屹立了很久……

屹立不敢当,这个都市传说中的邮筒正是在下。

我曾有很多邮筒伙伴,邮递员在来回取信的时候也为我们传递伙伴间的消息——那些在繁闹的景区和学校门口,肚子总塞得满满的伙伴;或者是那些正巧在政府机关门口的邮局里工作的消息灵通的同僚;还有那几个生来便带着颜值加成的被设计成特殊主题的明星邮筒,每日有排成长龙的游客与它们合照……其实,我也没有如此宏愿。要说愿望,倒有小小一个——但求没有人再把香烟屁股扔进我的肚子。

不是我危言耸听,看看我满身的牛皮藓广告,又被一层一层的涂鸦颜料覆盖的这幅身子,以及脑袋上长期被香烟屁股捻出来的坑坑洼洼,你也可以想象这是一个怎样的地方。而站在这种地方的丑陋的我,之所以能成为邮筒界中的都市传说,只因为我有一个独特的能力。

我是一只识字的邮筒。

行了,别先给我挂上侵犯隐私的罪名。你难道不是想来听我的传奇的吗?

那还是二十多年前,邮筒的光辉时代,有很多寄信的人和一个每天晚上都来取信的邮递员。他总是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西裤,骑着一辆绿色自行车,车后座吊着左右两个绿色的袋子,一天塞满两次。上午,把塞满的报纸和信件一封封送出去,下午,再把信件装满送到邮局。每天如此,即使到了秋天。

秋天他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也昏昏欲睡。

那就是一个秋天,多风多云的日子,我正欣赏着对面墙新画的涂鸦上阳光明灭的刻度,他破天荒地在中午停在了我的身边。“有一封寄给你的信。”他的声音冷静得并不像是疯了,“放哪儿好?”

从来没有听说过有收到过信的邮筒——我是指给自己的。

他拿着信封前后看看:“那这位不具名的寄信的人也是太寂寞了。”

我同意。

“那我来读给你听吧,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好了,我知道你一定不反对……

致NO.2029邮筒:

你好,邮筒先生。突然给你写信,我非常惶恐,担心你收不到我的信件。虽然我直接把它递给了你,但我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上收信地址。我想给你写信很久了,总之,想知道站在街道旁的感觉是怎样的。如果是你,大概看到过我那日夜争吵的父母当年是为何恋爱结婚的吧……对了,学校里要写一篇关于我所敬仰的人的作文。我把你写了上去,被那位女老师当堂表扬了,课后那群家伙却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地笑。这个年纪的男生,我真的无所谓。信写得太长便太重了,就到这里吧,再会。

没有落款呀。29,你感觉怎么样?”

真是一封把我当做树洞的信件,还不如看对面墙上的阴影有趣。我没有回答邮递员的提问,他也没有离开,靠着我把这封信又看了几遍的样子。

“好了,我要上班了。”邮递员站起来,摸了摸我的头,“既然是你的信件,我就给你留下了。”

才不要呢。但他还是把那封重新叠好的信放进了我乖乖张着的嘴里。

当天晚上,邮递员来取信的时候,挑出了那一封留下。它躺在最底部,听着秋风刮着我身上小广告的纸片的声音。我很快就认识了信封上“致邮筒”三个字,一个每封信上常见的应该是“致”,另外两个字就是“邮筒”了吧。

第二天是个阴天,很快,各处来的信件又把我塞得半满。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在传递心情。我第一次开始观察每一个来寄信的人。因为这些人里可能有他(她),那个给我寄信的孩子;我也第一次留意自己吞下去的每一封信件,有形形色色的信封,信封上各种各样的字迹——潦草的、工整的、漂亮的行书……甚至有独特的气味,某封信里夹着一朵干枯的紫色小花。

我的生活无端变得有趣了许多。直到大概是一周以后,邮递员再一次在中午来找我。

“你的信又来了,有没有一点期待?”他自行车停在背后,伸手进后座上的绿色袋子里,掏了掏,最终却拿出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骗你的,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午饭而已。”

无聊的人类……

其实我也没那么期待自己的信件。邮递员靠在我的阴影里坐下来,这个季节穿一件白衬衫已经有些偏凉。他的身体因为寒冷而越发温暖,肉体的弹性和温度贴在我冰冷坚硬的铁皮上。我看着他慢悠悠地吃着面包就着凉水,喝水的样子特别好看,好像一个篮球手投篮的一刻,或者是一个孩子望着放上天的风筝,那样的向上的脖颈。

“天气冷了,你真的太冰了。”邮递员嫌弃地往前伸了伸,但一会儿又靠了回来,他坐着的地方已经留下了热度,“秋天的云真不错啊。”

“那些云像不像疾驰的车?如果能搭上它们,顺风走,能去得多远呢?”

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鼓的,仿佛真的能带他离开地面,飞上天,就像吹走一张床单一样。但我站得很牢,把路过的风分成两半。

“可惜怎么也不能把你吹跑吧。”他也想到了这点,“这也很好。”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的,当然也没什么不好。如果邮筒可以到处跑,也很伤脑经吧。当人们急着寄信的时候,邮筒却跑没了什么的……

满大街的邮筒——我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回过神来才发现他正在给我念信,而我已经错过了开头。

“……衣服。邮筒先生的烦恼是什么呢?如果有的话,我也很想听一听。比如全身的绿色,或者读过那么多的信件而向往过别处的生活吗?

说这些真是抱歉的,我把这封信交给了你的同伴,怕你会认出我来。但它能把它交给你吗?给邮筒写信,让你收到信件,都是要靠奇迹了。我依赖于此而生。

原来如此。幸好放的不远,那里也是我去取信。”担任了“奇迹”职务的邮递员如此对我说,“锲而不舍的人。”

你不是说没有信吗,害得我没有听到重要的前半段,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邮递员还是把信留在了我的嘴里,和第一封差不多的重量。一个节制的孩子,和一个开始思绪蔓延的邮筒。我远比自己嘴上说的要更加期待这封信。偷看信件是不允许的。然而一个失职的邮筒,运用起漫漫长夜回忆邮递员的声音对照着肚子里的一纸一字。

我还要破解信的开头。

一晃眼,时光随秋风扫落叶,十月也过去了。许多信件来了又走,有的呆一个白天,有的只睡半个夜晚。邮递员也如常忙碌着,有时会来这里吃午餐,在晴天看云,再有时会带来信。

“最近不太专心嘛。”邮递员带来了铲子,给我除掉新黏上的小广告,“被黏了那么多小广告,还生锈了,这里。”干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又说:“你还能做什么呢……”

他恐怕无法想到我29正在成为一个会识字的邮筒吧,借助在肚子里已经积攒的九封信。忍不住的时候我还偷偷地看了别人的信件,人类的情感原来是如此丰富——我沉浸在自己的肚子竟是这样一个宝库的发现之中。

其实,当我已经学会阅读,便不再在意邮递员是否念信了。

文字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把语言从时间挪到了空间里,可以一整片地观赏,可以不断从头到尾地流动播放,还可以随意起止,任意摘取。

阅读的乐趣远远大于听书,当时的我正是如此想的。

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读并读完了给我的信件,又把信件扔进了我的肚子,我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如果给我一只笔的话,我也能写很长的回信了,可是写字对于一个邮筒来说就好像可以到处跑一样困难。

春节将近,身体被思乡所撑满。某天,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凉凉的,是邮递员正在往我身上涂油漆。油漆剥离了什么的,我不会有感觉,或者也可能是他想覆盖那一层小广告。

另一方面,最近我的阅读量实在太大,以至于睡眠不足。一列列火车的信息和不能归家而承载着一切思念的信混合在一起。我无人可思,无人可念,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并没有记得自己最初是如何到这条街上。牵挂的时候,或许就是牵挂那个写信给我的孩子。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写信了,上一封写到考试前夕。与我不同,每一个人都定是要回家的,他们乘上云一样的列车,去往曾离开的并将要离别的地方。

倒是邮递员还在,虽然没有了孩子的来信,他依旧近乎每天两次地来,一次在傍晚惯例地取信,另一次算是私人拜访。有时候,我在读信,一晃眼就是几天。就像这次,醒来的时候是他在给我刷油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嘴边留起了青色的胡渣,围巾和大衣都是黑色的,比起春夏的白色来更显瘦削。

有云的时候他眯着眼睛看天,而我则喜欢看云的影子。

作为一只以识字而闻名的邮筒,我没有立场来厌弃自己的这项功能。如果不是有这个传说,或许我也早就被清理,哪能这么淡然地站在街上,默想着娓娓道来自己的光辉年代。后来,我再也没有收到过孩子的信件,给邮筒写信毕竟是容易被遗忘的青春的阵痛。后来,我也再也没有遇见过我的邮递员。

那是即将初春的大雪,被厚厚的冰雪加盖的我沉入了冬眠。书信很少的几天,我闭着眼睛,直到肚子里不同寻常的热度把我从沉睡中拉回意识。我不是个怕热的人,但凡是肚子里着火的,总还能有一点感觉。我也没法责怪他,一个在春雪中穿着褴褛的路人。他控制着和我的距离,一会儿贴上来,因为太烫又离开一些。这让我不禁想起了初秋时的邮递员。只是那个我冰冷,这个我滚烫,那个冰冷的我曾留有他的体温。

不用说,我的所有信,包括邮递员给我留下的那些,都在这场火中付之一炬。下雪天,云很厚,像凝固了一样,一点也飘不起来,载不走任何东西,便是站在这里的我一样。而被内里的火融化了的雪水,从我的头上滴落。

好像眼泪,越来越密,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