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人记

2017-11-15 字号:

三十岁前尚未遇到贵人,三十岁后也便不再奢望了。不止贵人,连爱字也无一个。

尚记得十二岁那年夏天,溽热的空气,聒噪的蝉鸣,阳光照的人目眩。阿勇过来说:“瘦鸡,你来么,闲来无聊,捉了个蛐蛐,喏,你吃。”

瘦鸡走过去,看了看他手里那发黑的物事。那长长的像眉毛似的触角一动一动的,那乌亮乌亮的眼睛盯着他,像也在嘲弄他的胆怯。瘦鸡揪起它的触角一口吞了下去,觉得那家伙哽在喉里像要跳出来似的。他跑回家咕嘟咕嘟喝了半瓶水,肚子里便再没了动静,他知道那小家伙已是葬身腹中了。

一回头,阿勇领着一群孩子跑过来说:“看,瘦鸡把蛐蛐生吞进去了。

“啊呀,瘦鸡果然是瘦鸡,连虫子都敢吃。“他们簇拥着瘦鸡拍着手往田野里跑去。

瘦鸡恍恍惚惚被他们推着,中途又有人加入进来,他看见他喜欢的女孩笑嘻嘻的跑过来捏捏他的瘦脸:“你真的吃了蛐蛐儿,我佩服你!”瘦鸡觉得自己像个英雄一样,乐呵呵的笑了。

在已经收割后的田野里,女孩亲手捉了只蚂蚱给他说:“吃,我亲眼看你吃。”

瘦鸡看着她粉红的脸蛋,小嘴一动一动的说着话,她挨得那么近,他能闻见她身上的气息,甜甜的,他接过蚂蚱,啊呜一口吞了进去。女孩指着他:“瘦鸡,你真厉害啊,你长大后肯定变成昆虫!”

瘦鸡说:“变成昆虫你会喜欢我吗?”

女孩吃吃的笑着摇摇头:“你傻啊,我怎么可能跟昆虫在一起,恶心死了。”

他看着她嘲弄的眼神,低下头摸了摸肚子:“你千万别变成昆虫,她不喜欢。”

瘦鸡现在想起蛐蛐蚂蚱的样子就反胃,那些家伙不知道还在不在肚子里,他总是梦见它们忽然就从嘴里跳出来,醒来后就一阵恶寒。

瘦鸡当然不是他的名字,但大家都这样叫,因他长得瘦小,而且还有鸡胸,他们说他是鸡变的。但瘦鸡却不喜欢鸡,他喜欢雄鹰,鸡虽有翅膀却不能飞,他想象自己有一天可以变成威武的雄鹰,翱翔天际,看着那些嘲笑他的孩子,用鹰爪给他们破相。

他到底没有变成雄鹰,十八岁他出门远行,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在火车上遇见邻座一个漂亮的女孩,她没有嫌弃他的瘦小,反而很轻松愉快的与他聊天。于是,下车后他们同行,她要带他去个好玩的地方,他觉得她是喜欢他的,她身上的香气就像十二岁那年的女孩。

慢慢的,他发现他们来的并不是风景胜地,而是越走越偏,最后来到一片很混乱的厂房,女孩说厂房是她的秘密基地,她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在这里藏了很多东西。单纯的瘦鸡相信了,他越发觉得这是难得的一次艳遇,对方既然愿意把他带到自己小时候的秘密基地,一定对他颇有好感。

他们进了一个厂房,大铁门吱呀呀推开,又进到一个小铁门。瘦鸡一看,这里围着不下二三百人,女孩咣当把身后的铁门关死,拉上门闩。瘦鸡被那声音吓了一跳,那边一个叼着烟的光头佬走了过来,跟女孩交谈了几句,然后笑着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女孩回头向瘦鸡一笑便走开了。

瘦鸡想喊她却被那光头佬叫住:“小兰旅途劳顿,先让她去洗澡,你叫什么名字?”

瘦鸡如实的报了姓名,对方还留了他的身份证,手机等物品,让他先过去听课。他糊糊涂涂的跟着那群人坐在小板凳上,听台上一个肥胖的中年人唾沫横飞的说自己的发迹经历。瘦鸡对他讲的不感兴趣,他四处张望,发现这厂房最上边的窗户都被堵死了,阳光进不来,头顶的日光灯白晃晃的,依旧无法掩盖这里的昏暗。

瘦鸡听不下去,他站起来要去找女孩,却被旁边的人拽住,又把他摁在板凳上。

他说:“我不想听。”

那人说:“不想听也得听,你不想当老板吗?不想要女人吗?不想住别墅吗?这些都需要钱,你难道不想赚钱吗?赚了钱想干什么干什么,在外边也不会被人看扁了。”

最后这句话倒是是说到了瘦鸡心里,他坐下来努力让自己听进去。按那胖子所说,只要将他们的产品介绍给别人,让别人也加入他们的组织,介绍人就会在组织中上升一个档次,找的人越多职位就越高,钱也是层层的长,最后就能实现怀抱美女,坐拥百万别墅的大老板,以后别人看你都会仰着头。瘦鸡想到别人看他都是低着头,若真能让人仰着头看那可真是莫大的荣幸。

但想要达到那样的目标就要呆在这厂房中,不能出去,除非业绩达到一定程度才能出入自由。连手机也不给,要一周后才能联系外界。有一次,瘦鸡碰了一下门就被举报了,接着就是一顿胖揍。瘦鸡忽然觉得自己像坐牢一样被困在了这,他再怎么笨也知道自己进了别人的圈套,想来却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十八岁的他竟不比十二岁的他好多少,一股愤懑之情使他不能自已,他这次决定破笼而出。

他先前看见厂房的后边堆着些油桶,他过去看了看,有几个里边还盛着油。正好住宿的地方也在后边,他趁着大家在那里听课的空当,把被褥都放在一起,搬着汽油桶往被褥上一倒,掏出打火机哗啦一下引燃。由于汽油的缘故,大火起的贼快,瘦鸡也吓着了,忙边跑边喊:“着火啦!着火啦!”

大家听见后纷纷往这边看,好家伙,那火跳到屋顶那么老高,众人一发喊往外跑。瘦鸡赶忙抽空拿了自己的手机等物品,叫管事的赶紧开门,要不一屋子人全得死。那光头佬迫不得已开了门,二三百人争着抢着往外跑,摔倒的人不计其数。瘦鸡瘦小且跑在前边,所以第一个就冲了出来,他顺着路一直跑一直跑,见后边没人追才停了下来。他回头看那火已经燃爆了玻璃,窜到了外边,他想笑却笑不出来,打了个电话给他妈,叫了一声妈就呜呜的哭了出来。

瘦鸡小时候找人算命,说他三十岁前会遇到贵人,打那时起,他就盼着自己快快长大,想看看贵人长什么样。恰恰二十五岁这年他遇见了一个女孩,那女孩说他极有灵性,问他这些年是不是受尽委屈、遭人诋毁,生活尽是坎坷?他像找到救世主似的向她诉说这些年他受的苦楚。女孩柔声细语的宽慰他,说他那是没有信仰,像他这样具有灵性的人是要到人间受些苦难的,人活着是要有信仰,女孩给他一本书——《关于长生的秘诀》,然后给他一瓶药说:“以后你要多看这本书,培养起自己的信仰,有了信仰生活就会好的。这药你拿去,按上面的说明吃。”

此后瘦鸡便天天研习这深奥玄妙的书,觉得自己以前过的简直是糟透了的生活,他要从内心世界改造自己,女孩也时常过来跟他一块研读,答疑解惑。瘦鸡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得窥这众妙之门,他再也不去为自己过去受过的苦反省,而是期望通过吃药使自己青春永驻,精神长存,这就是胜利,他要比那些欺侮他的人活得长,他要成为雄鹰,在天上俯瞰他们。

这日,在街上又看见阿勇,他手里拿了只鸡往这边走来,看见瘦鸡后他指了指手里的鸡:“瘦鸡,今晚和你嫂子吃鸡,哈哈,你看,好活跃的鸡,吃起来味道肯定好。”

瘦鸡笑呵呵的说:“对,这鸡配上蛐蛐儿味道更好,要不要给你几只?”

阿勇盯着他看了看说:“厉害了啊瘦鸡,敢跟我顶嘴了,来,把这鸡毛吃了!”说着从鸡身上拔了根毛。

瘦鸡拿过鸡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阿勇脸上划了一道,阿勇尚没反应过来,瘦鸡便跑开了,还回过身往这边喊:“你个瘪三,老子是神仙,能长生不老,只是到人间历练历练,而你,早晚得死,我赢定你了!”

瘦鸡很高兴,他终于出了十几年所受的鸟气,他认为这是那本书的功劳,正因着他觉得自己可以长久的活下去,才有了这般可以抗争的底气。

但不久,瘦鸡就病了,本来就消瘦的身体越发瘦了,他给医生看他吃的药,医生说这不过是些普通的泻药,你经常吃身体都透支了,能不病嘛!瘦鸡咣当把药扔了,看来指望长生是不行了,但他相信自己是有灵性的,他还要投入到这苦难的生活中去,还没到三十岁,说不定还能遇到自己的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