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

2017-11-16 字号:

老王又站在镜子前,整了整本就顺溜的衣领,因为这个单调的动作,今天他已经在镜子前重复了无数次。

电话响了,他像掀开新娘的红盖头一样,急急地翻开手机盖儿,因为他知道里面有他梦寐以求的幸福。“儿子!”巨大的兴奋让他说话的声调都有些颤抖,语气的恭顺更像是儿子在央求父亲。

“爸,单位开扶贫攻坚会,回不去老家了,等明年社火再回吧!”

儿子的电话像兜头一瓢凉水,浇灭了老王眸子里腾跃的火焰,也浇筑了老王僵硬的体态,此刻的他弯着腰,手刚刚拎起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这就下去”的话硬生生哽在喉间,像一块儿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的骨头。杵在镜子前的老王像嵌在相框里的一张照片,没有了一丝活气。

半晌后,老王吐出一口气来,回望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尴尬地笑了笑,复又摇了摇头,像是自嘲!

随后他俯下身,蠕动进去,把包重新放回了床下深处的柜子里,慢慢地从床下再退出来,似乎这一俯一撑,一进一退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屁股摸到床沿,便散了架一般,倒卧在床上,眼角干涸的鱼尾纹里和剃得青白的腮帮子上闪着亮晶晶的豆豆。

太阳又爬起了好多,明媚的阳光都晃到大镜子里了。老王实在不知道再有什么理由可以躺在床上了,便慢腾腾地起来,挪到洗漱间,抹拉了一把脸,凑到镜子前瞅了瞅。之前像泉水般澄澈明亮的眸子像伸进去一根棍子,一下子就搅浑浊了。

老王从口袋里掏出雪白的羊肚肚手巾,又掀起衣襟自腰间解下火红的绸腰带,把它们拂平了,整齐地折叠好,压在枕头底下,似乎这样就会离他的梦近一点儿。

出门了,老王又拎起他的马扎儿,还有儿子出差为他备置的价值不菲的梨花木拐杖:杖头是不老仙翁,杖身佝偻着,尺码对于一米八几的老王来说矮短了些,柱着有些难受。但老王还是出门必带,因为那是孩子的孝心,也是让几个老帮子们艳羡不已的至宝。实质上,拐杖就是老王出行甜蜜的负担。

到了路边俱乐部,实际上就是应急用的泊车点儿,长时期没人泊车,就被老哥几个据为己用,打打牌,下下棋什么的,还美其名曰老年俱乐部。今天俱乐部里格外的冷清,只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旋飞在旮旯里。

老王又把马扎放在习惯的位置上,这时拐杖是能派上用场的,杵在地上,老王的下巴正好可以担在杖头处不老翁的秃头上,这让他盯着马路再久也不觉得累。

“老肖,这个车跟你家的一样。”老王又回到了平素的生活里。

只是半晌没有听到老肖答复,老王便习惯地把头扭向左边。空的!前天老肖的告别会又浮现在眼前。

老肖,长老王五岁,半身不遂,是扶着辅助车来俱乐部的。当年他是生产队队长,强壮得像头牯牛,作风异常彪悍,动不动就跟偷懒的社员比干重活儿,从实力上摄服他。有次几个懒汉撺掇在一起想整他,车轮战,结果他啹出了一口血,还是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老肖一儿一女,都有出息,端着公家饭碗,女儿远在南方,儿子在县城,是个科员。

后来,他半身不遂,卧床不起,期间老伴驾鹤西去,身边再无人照顾,便随儿子迁进城里。

总不能让儿媳端屎端尿,于是要强的老肖便开始了局部锻炼和针灸治疗。他让孙子教会自己查字典,然后让儿子买回书和针,边学边医。常常是把自己扎成个血糊涂。慢慢地还真的扎出来些感觉,他可以下地,借助辅助车自理了。儿子和儿媳也可以解放出来关注些别的事情了,一家其乐融融!

但最近老肖却怎么也乐不起来。那是始于一场家宴,孙子带回来一个女孩,从席间女孩的羞涩老肖判断出来,女孩会成为这个家庭里未来的女主人。她微微隆起的体形,像一张最后通牒,婚嫁被猝不及防地推上了这家人的议事日程。儿子儿媳喜忧交织,忙前忙后,自然也就顾不过来老肖了。更重要的是儿子儿媳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新房安置在哪儿?本来就局狭的两室一厅,平时孙子跟自己挤在一间,好晚上有个照顾。可总不能让孙媳妇也挤过来住吧!

一天,老肖把家里人召集在一起,开口了:我要住进敬老院。沉默,久久地沉默之后,是一家人的啜泣。因为谁都无能为力!

前天晚上,老肖把哥几个召集在一起,吃了一顿告别饭,出人意料的是除过老肖,哥几个都喝醉了,是家人来逐个接走的。老肖守着菜肴整齐的一桌饭自个待了好久,才让家人来接,例外的是老肖这次竟没让家人打包满满一席好整以暇的饭菜。

想着这些,老王眼里又有了泪花花。

呼哧,冬青后又转出小翟来,他正在提溜着裤子系腰带,肥大的清洁装让他像个庞娟。

“你又去撒泡尿照镜子了,也不怕城管阉了你!”老王调侃小翟道。

“政府连老百姓尿尿的事儿都解决不了,咱还能尿它的鸟制度!”小翟振振有词地说。

老王看着他的泼皮相听着这歪理,便再忍不住笑容了,老脸像铁树开了花!

小翟是个链子嘴,说什么都一套一套的。这不正赶上一个姑娘往地上扔了一张擦了面颊的纸巾。小翟便急趋几步赶到姑娘身前,把姑娘拦下,“美女,你丢东西了?”

姑娘忙低头四下里看。

“你觉得我们环卫工重要吗?”

嗯,姑娘点点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你觉得我们辛苦吗?”

嗯,姑娘的疑窦更深了,一双美目流转在小翟的堆满谄媚的脸上。

“那你还往地上乱扔垃圾!”小翟这是狗脸说变就变。姑娘一时被他说得措手不及,缓不过神来。

“还找不见吧?你丢人了。看你穿戴得得体大方,打扮得花枝招展,也不过是驴粪蛋,外面光里面蒙着烂蒙糠。在这儿装!”小翟得意地就像是一只斗胜的大公鸡。

反观姑娘脸颊绯红,眼里瞬间涌上泪花,杵在那里不知所措,却一句都对答不上,羞愧得恨不得有个地缝就钻进去。

“小翟,带火了吗?”老王知道自己该给姑娘解围了,边说着边从衣襟里掏出一盒中华来。

小翟再也顾不上训斥姑娘了,拖着瘸腿颠到老王跟前,撇手夺过烟盒,麻溜地抽出一支,先给自己点上,狠狠地抽上一口,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

老王挥手示意姑娘快点走吧。姑娘感激地向老王低低身子,一溜烟地拐过了街角,似乎身后有条狗撵着一样。

“以后,嘴里留点儿德吧!”

“如今的年轻人更不讲究公德了!”

老王也把一根烟凑到鼻子前,深深地嗅着,若有所思。

许是因为太会说的缘故吧,小翟把功夫都用到了嘴上,就不能干了。生产队的时候很不招队长待见,常给他穿小鞋。改革开放后出去鬼混了好多年,他家哥嫂也收到过于勒似的福音书,但终了归来还是出走时的一穷二白,反搭上了一条好腿和三根手指。听说是出老千被打折剁掉的。反正他绝口不提,都一把岁数的人了,谁还会有兴趣揭开他的伤疤。谁的故事里没有一段无法言传的轰轰烈烈或是蝇营狗苟呀!

乡下新农村改造,他的房舍已经坍塌,被邻居当成猪舍了,政策对于他这样的情况没有说明,他便被迫成为上访户,几经折腾,政府许是拿他也没法,便将他安排成了环卫工。微薄的收入好对付着他的风烛残躯,终不至于让他流落街头。

许是家里没有女人的缘故又或是他好吃懒做惯了,他的清洁服比他负责清洁的路面都脏几分。不过,在这一帮农村老汉里,他可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他讲述大都市里灯红酒绿、鲜衣怒马的生活时总能唾沫横飞,两瞳放光,面露无限沉醉之意。让人极容易联想起他曾放任无度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会让人想起永远都回不去的青春!

小翟的馊和老肖的尿臊味对于在农村滚辗了大半辈子的他们,都不是事儿。他们都不曾提起这个,确是刻意的。

这会儿小翟一口气抽了三根,算是过足了瘾。他把烟屁弹到冬青溜子里,又补了口痰,方仄歪着走向他的工作区。

烟盒又回到了老王手上,小翟从来就是带火不带烟的。而老王却是带烟不带火,因为医生告诫过他,不许抽烟。犯烟瘾了,他就抽出来一根放到鼻子上,狠狠地闻闻。小翟知道老王不抽烟,烟放在老王这里妥妥的。但他是从不会夹带走那怕一颗烟的,也许他的断指给他的记忆太深刻了吧!

老王收起来烟,又把下巴柱在不老翁的秃头上,眼睛空洞得像两座天坑。他的心又飘回到了故乡。

社火,是一年一度里农村最大的盛事了。轻闲的冬日,农民们似乎无法排遣自己过盛的体力和精神,便想了法的折腾。有装鬼扮神踩高跷的,摆龙舞狮划旱船的,弄枪使棒耍大刀的……但最最接地气的还属扭秧歌的,他们俯仰生姿,顾盼生风,既有团队的整齐划一,又有个人的即兴发挥,真个是龙游大海,鹰击长空,怎一个风流表的!

老王就是秧歌队的领舞,也是精魂!他一舞,整个秧歌队就像是被点了睛的龙,一下子活泛了,它们聚合,旋转,奔突,升腾,就像是一场风搅雪,把天和地都融合了,似乎只有这场绝世的壮观的舞蹈!

老王时而脚尖点地,似蜻蜓点水,轻盈灵巧;时而脚跟着地,似钟离醉酒,东倒西歪;时而弱柳扶风,美目流波,风情万种;时而蝴蝶蹁跹,足下莲花,飘逸如云……总之,老王浪起来,整个社火便成了他一个人的舞台,观众都聚拢了来,就是表演的人吧,什么摆龙舞狮的,摇船耍刀的,装神弄鬼的,都统统加入了秧歌队,连踩高跷的也踏着鼓点往大地趟着场子,好让老王能使出浑身解数,最高潮的是老王的飞眼,被老王“飞”到的女人就像遭了雷,纵是十六岁的姑娘也会骨子都酥了!社火最后成了一场老王领舞的秧歌大汇演!

老王的脸上洋溢着笑,眼神依然空洞得像两潭幽水。“梨花!”悄然走近的老魏轻轻地唤了一声。老王蓦然惊醒,手又伸向整齐的衣领。

“老魏,你个骡子!”当老王发现又是老魏的恶作剧时,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解气的。

“老王,新农村年底竣工,俺搬回去,每天就可以会会什么梨花,杏花,樱花,兰花,鲜花什么的了!”老魏嘚瑟着。

“你就不怕你家那头母驴阉了你狗日的!”老王笑骂道。

“眼馋是不是?”老魏歪着脑袋,乜斜着老王,“馋死你狗日的!”

这次想阉掉他的不是他的黄脸婆了,而是老王。

真的,老王是多么想回到农村呀!那里生养了他,成长了他,也成就了他,他是农村的孩子。他就像一条鱼,而农村就是他的海呀!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魏知道不好再开玩笑了,便跟老王道别,去干他的正事儿了。

老王没病没灾的,恁地就到县城来了?

老王的儿子是财政局局长,财神爷。老王便得时时处处为儿子着想。

老伴去世之后,老王很是萎靡,儿子正升任局长的关键时候,顾不得老王。老王病倒后,便是发小梨花照顾着。

老王跟梨花青梅竹马,打小玩到大的,两家大人也默认了他们的婚事,可是那个混账的时代硬是因为成分的问题拆散了一对鸳鸯。

终是寡妇门前是非多,闲言碎语的便传得四里八乡。当然也就传到了老王儿子的耳朵里。为此财神爷还亲自返乡一趟,通牒了老王,还专门去梨花婶家答谢了一番,硬生生地给梨花婶丢下一万块劳务费。这是明摆着让梨花疏远老王。梨花婶子也是识情知趣,更是银牙咬碎能吞到肚子里的女人。之后,梨花把一万块钱还给老王,并告诉老王她答应了侄儿只做老王的妹子。

后来,夜里总听到老王沉重的叹息!

老王明显的清瘦了,直追杨绛女士笔下的《老王》。梨花见了,疼在心上,每次碰面梨花总是话到嘴边,又欲言又止。只丢给老王一个你懂的眼神。

梨花的女儿私下里去见过财神爷,但被财神奶奶骂了个狗血淋头。

之后,剧情就是这样了,老王被财神爷接到了县城,为断了老王的念想,儿子自作主张把老王的旧家院给卖了。老王为此绝食了几天,但终是可怜儿子的名声,也就默认了这样的现实。

自此,老王成了一条搁浅在县城大马路丫子边的鱼,他再也游不回他的海了!

老王整日地坐在那里,像一幢雕塑,像大卫的沉思者,他在沉思什么?

霓虹里,马路上车来车往,人人都赶着回家。老王却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莽苍苍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