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宿

2017-11-26 字号:

玉荣一辈子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姓,分别生活在三个村子里。

玉荣年轻时,是村里的一朵花。人长得漂亮,干活麻利,性子爽快。在娘家为姑娘时,还做过村里的赤脚医生。

那时候,玉荣喜欢在村里教书的张老师,张老师不但人长得白净帅气,还多才多艺。张老师的媳妇生娃时大出血,撇下刚出生的儿子就走了。玉荣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常去给张老师爱生病的儿子打针、看病,一来二去,终于两情相悦。

玉荣的爹却说啥也不同意,自家如花似玉的黄花大闺女,放着清清爽爽的人家不嫁,凭啥要去给个奶娃当后娘!玉荣拗不过她爹,经媒人介绍,后来嫁给了后村的王军。

玉荣的婆家、娘家所在的两个村,中间只隔着一条河。王军是村里的会计,长得一表人才,家里户门也大(家族在村里人多势大)。婚后,两人接连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春雷,小的叫春雨。

玉荣嫁人后,张老师也调到乡里的中学教书去了,不久与一个离婚的女同事重组了家庭。

好日子不长!文革伊始,王军在村里的一次派系武斗中,不幸被打死了!那年,春雷四岁,春雨刚满周岁。

玉荣拖着两个孩子,又要下地挣工分,又要照管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丈夫是因为家族间的矛盾引发的派系斗争而丧命,因此,玉荣对婆家人多有怨怼,关系也不好。

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玉荣只好带着春雨回了娘家,春雷则被婆家人强行留下继承香火。

玉荣在娘家门上过了一年,娘家爹就病逝了。玉荣有个哥哥,早已病逝,寡嫂无子,也早已改嫁。玉荣自己拉扯着春雨,在娘家的老宅子里顶门过日子。

孤儿寡母,娘俩的日子不但难熬,门前是非也多。玉荣在她爹去世不到半年后,就带着春雨匆匆地改嫁了,而且令人大跌眼镜的是,玉荣竟然嫁给了刘家窑的老光棍“矮子郭”。

02

“矮子郭”之所以打光棍,一是因为家里太穷,只有三间破房,连个院墙都竖不起来。二是因为个子长得矮,连一米六都不到。三是做事有点少根弦。

玉荣过门不到五个月,就生下了儿子胜东。胜东生得浓眉大眼,连瞎子都能看出来,这孩子跟“矮子郭”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人们私下里都说,那孩子像极了乡里在玉荣娘家驻村的民兵连长。可是,“矮子郭”却视胜东为眼珠子、心尖子,对玉荣也是奉若神仙。

玉荣与“矮子郭”过了三年多,两个人实在过不到一块去。胜东不到三岁时,玉荣执意离了婚。就连刘家窑的人都说,这俩人一个是天上飞的鹅,一个是地里爬的蛇,的确不般配。

“矮子郭”把胜东留在身边,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地把孩子拉扯大,玉荣也不时地给胜东送吃送穿。

玉荣与“矮子郭”离婚后,带着春雨又回到了娘家,跟原来一样继续自己顶门过日子。除了张罗自己和春雨的温饱,玉荣还不时要顾念着春雷和胜东的吃穿。日子比以前更难!

每逢三、八镇上赶集(每月农历初三、初八、十三、十八、廿三、廿八,镇上有集市),玉荣去地里干活回来,推开锁着的角门,不时就会发现一袋小米、一包玉米面,或者几个还热乎着的包子。玉荣知道,这肯定是老刘从角门下的雨水眼里(留的专门流雨水的洞)悄悄塞进来的。

老刘,是刘家窑的人,比她大了十岁。老刘的媳妇前些年在队里摇水车时,不小心被水车的把手打中了心脏,撇下三个孩子去了。

老刘家里有祖传的镶牙手艺,十里八乡的人,都去找他镶牙。除了种地,每逢赶集的日子,老刘还会去集上摆摊镶牙,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富裕。

老刘为人忠厚、仁义,又有手艺,即使拉着三个孩子,仍然有很多人给老刘做媒,但老刘自己相中了离婚后的玉荣。

玉荣对老刘也有意,但玉荣刚从刘家窑离婚出来,无论如何也抹不开脸面再嫁回去。再说,玉荣也担心胜东心里难过。

玉荣和老刘的事,就这么拖了几年。一晃,玉荣都快四十岁了,老刘也快半百了。

这些年,春雷一直跟着爷爷奶奶过日子。爷爷奶奶去世后,就跟着大伯过。如今,春雷已经成家立业。在娶媳妇、生孩子等人生大事上,玉荣明里暗里都帮着大儿子料理了不少事。

春雨自小随母姓,如今也已娶了媳妇单过。玉荣把他的户口落在了娘家门上,也算是延续了她爹的一脉香火。

只有胜东,在“矮子郭”去世后,一个半大孩子自己守着个破屋子,日子过得掉底没帮(过得不像样)。

玉荣和老刘情投意合了这么多年,又着实挂念着还没成人的胜东,在离开刘家窑十二年后,又嫁回了刘家窑。

两人摆了一桌席,请同族的人吃了一顿饭,就算办了婚事。老刘的三个儿子早已成家立业,分家单过。

三个儿子倒也孝顺,知道老爹前半辈子不容易,从年轻时就等着玉荣,也就默认了玉荣这个后娘。

倒是胜东,一开始就不愿意亲娘再嫁回来,嫌丢人!

03

玉荣跟老刘结婚后,风平浪静地过了十几年。

玉荣为人和善,跟老刘的三房儿子、媳妇关系都处得很好,也帮着带大了几个孙子、孙女。

老刘对胜东也不错,连祖传的手艺都想传给他,可惜胜东不是那块料。时间长了,胜东对玉荣和老刘的关系也有了认可,关系缓和了许多。

有了亲娘和老刘的经管,胜东的日子也渐渐上了正道儿。过了几年,在老刘的帮扶下,玉荣也给胜东操办着盖了新房,娶了媳妇。

老刘刚过完六十大寿,就不幸得了中风,瘫痪在床。玉荣尽心竭力地侍侯了三四年,最后也没能留住老刘的命。

老刘临死前,跟儿子们交待:这个家,只要玉荣自己不走,谁也不能撵她走,剩下的三万元积蓄,全部留给玉荣养老。

老刘走了,玉荣哭成了泪人。两年来,玉荣住在老刘留给她的老房子里,一个人过日子。

自从玉荣再嫁回刘家窑后,春雷和春雨与她疏远了许多。三个儿子中,只有胜东与她相处地还算亲密。

玉荣知道,自己与老刘家的三个儿子,没有血缘关系,又没有从小抚养的情分,彼此之间也只是道义、面子上的维持。

玉荣想,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吧!真老到无法动弹,好在身边还有个胜东。

可命运的巨手,给玉荣又送来了一段缘分。

张老师早已退休了,儿女都不在身边,老伴去世后,觉得日子很寂寞,一直想再找个老伴共度晚年。张老师的儿女都是知识分子,也都支持父亲的想法。

张老师听说玉荣的老伴也去世了,念起年轻时的那段缘分,不由动了心。张老师的小女儿了解后,通过刘家窑的熟人给玉荣送去了一部手机,希望玉荣与父亲能经常聊聊,看看能否再续前缘。

或许真是两人前缘未了,或许是玉荣不愿意再继续住在老刘家,给老刘的三个儿子添麻烦,玉荣又跟张老师搭伙过日子去了。

玉荣和张老师一起过了五六年清心悠闲的日子。张老师是个文艺人,能拉会唱,善写会画。情感方面,有着文人的浪漫与细腻。

每年,张老师都带着玉荣轮流去各地的子女家小住些日子,权当旅游。大部分时间,则住在乡下的老宅子里。两人相互照顾,经常手牵着手去散步。

或许真是玉荣的命硬,玉荣又被撇下了。张老师急性心梗发作,什么也没来得及说,人就走了。

张老师走了,玉荣的去留又成了选择题。从法律上讲,玉荣应该是继续留在张家终老。

张家的子女也比较孝顺,请玉荣继续在张家生活,并把父亲的遗产按法律进行了拆分,玉荣得到了应得的一份。

张老师走后,玉荣一下子衰老了许多,体力、精神都有些不济。

据说,玉荣趁着自己明白,曾把三个儿子第一次聚在了一起,打算商量一下自己的身后事,结果不欢而散。

按农村的风俗,家族的墓地里不能有孤坟。否则,会影响后代人的运势。

玉荣前后共嫁了四任丈夫,张老师的身边已经埋了两位前妻,老刘死后也有前妻陪伴。剩下的两位,王军和“矮子郭”都是孤坟。

玉荣很清楚,自己在张、刘两家都没有亲生的子女,死后葬回去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这辈子最情投意合的两位,死后反而无法同穴。

三个儿子中,春雷与春雨虽然不是一个姓,但在这件事上,目标却是一致的,自然是不希望亲爹死后一直“孤单”下去。胜东虽然知道“矮子郭”不是亲爹,但自己毕竟姓郭,当然也不希望郭家的阴宅风水影响到子孙后代的运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