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到’一个人

2017-12-08 字号:

窗外的月亮今晚很圆,圆得让人心慌。周福来靠在床上吸着烟,他间或望一眼月亮。他的耳边是麻将的声音和打牌人的埋怨声,这些声音让他觉得很烦。牌桌上的男人女人个个都吸着烟,在烟雾缭绕中周福来觉得自己好像在腾云驾雾。

他的老婆穿着睡衣,烫染着的大卷黄头发像一堆晒干的茅草满头胡乱的卷着立着,异常凌乱。他老婆坐庄又被人抠了炸弹,脸上红一块紫一块的。她边摞麻将,那张抹着口红的嘴上下不停地动着:抱怨自己手气不好、牌又背!

周福来坐在旁边望着自家女人,有片刻他想这女人嘴要是瓦片做的,就这会儿功夫该绊碎了!他老婆一只手挠着头突然来了一句她一贯的狮子吼:“周福来,你是景德镇瓷器窑里刚烧制出来的?我从中午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去,去夜市上给我买点吃的!”

旁边打麻将的几个人都张着大嘴笑,笑的让人看不到眼睛在哪儿。周福来知道他们都在笑自己怕老婆。他侧过脸看了看女人那被大块脂肪堆积的胃和肚子,简直像怀孕五六个月的孕妇。周福来虽然极度不满仍小声地说:“你不是说要减肥吗?”

:“我减你妈,饿的我心情不好都输钱了!你眼睛瞎看不到啊!”女人骂骂咧咧出了一张牌,周福来随意看了一眼女人的牌。女人侧过脸:“你是婆娘啊?磨磨蹭蹭的!”

周福来趁女人去摸牌用手在女人头顶来回比划了两下子极不情愿地下了楼。外面的空气要比家里好得多,夜风已经凉了,吹到人身上很舒服。天上的星星很密,月光似乎比路灯还亮。周福来拽了拽自己的衣服长长地吸了口气,其实从他家去夜市也就几站路,但周福来懒得走路。这些年他习惯了开车,有时候上公厕都要开车去。

周福来到了夜市上看着人家卖的食物,他自己竟也有些饿了!他还是按老习惯要了烤肉、啤酒,拼了一盘凉菜。周福来刚吃了几口,一个小伙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师傅,您也在这儿?”

周福来抬起头一看是自己徒弟:“来,来坐!”

:“不了,师傅我那边还有几个人,要不您也过去?”徒弟头歪向一边,周福来顺着徒弟的视线看过去:这小子竟请了单位的几个领导在吃饭!

周福来便也跟了过去,师徒二人给领导轮番敬酒。饭毕,领导打电话叫了司机接自己回去,徒弟因为喝了酒挡了辆出租车。看着他们都走了,周福来这才想起给老婆买饭的事,他老婆已经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估计是牌局结束了!

周福来晕晕乎乎给女人买了饭,一阵夜风吹过来他觉得自己头晕得难受,天上的月亮、星星都在晃。周福来上了车,突然地侥幸:还好他回去的路,夜晚很少有人行走也没有交警不怕被查出酒驾。周福来在车上坐了一会儿启动了车。他的车速很快,车上放着林夕写的歌,歌手在深情地唱‘你是千堆雪,我是长街……’

周福来正沉浸在歌声里,突然从路中间横穿过来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他想刹车已经跟不上了,嘭的一声那老人被撞到了几米之外。周福来突然觉得自己的大脑清醒了:撞人了!他把头伸出车窗外看了看路上,这一段路上只有自己一辆车,那一瞬他想到了逃跑,他下意识地踩了车油门,可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周福来的心底有个声音在喊:回去,看看老人是不是被碰死了或者送他去医院,回去!已经开了几十米路的他又开着车回到了车祸现场,他没有勇气下车就坐在车里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老人。老人没有动,还躺在那里,通过路灯的光可以看到老人旁边没有血痕。他只是被碰晕了,一会儿清醒了自然会离开的!

周福来这样想着又开着车离开,可是离开几十米远后,他又开始担心:那个老人在那里躺着会不会有和自己一样喝了酒的人开车再撞他一下?这样的事情周福来在新闻上看到过,于是他又开着车回去,停在路边看着那个老人。他想过去扶老人,又害怕!这时候老婆的电话来了:“周福来,你死哪里去了?买饭这么久?是不是找女人鬼混去了?”

:“你他妈的放屁!”周福来心底对女人的怨恨升至极点,如果不是她让自己出来买饭怎么会有这档子事?他又踩着油门离开,周福来又开了几十米远,他还是不放心那个老人,想送老人去医院,又怕自己是酒驾后出的事,老人的家人能轻饶了自己吗?可对老人的担心这会儿占据了上风,他又把车开回去。就这样来来回回了好几趟,周福来下定决心去把老人扶起来。

还好,这一次老人清醒了,明显的他想爬起来!周福来忙下了车走过去把老人扶起来,老人看着周福来缓缓地说:“娃,谢谢你!”

:“大爷,您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周福来心底里突然暗自庆幸:老人能和自己这样对话就是没事!

老人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头:“看我这脑子,我记不起来了!”

周福来这才发现老人胸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老人的名字和家庭住址!周福来便扶着老人把老人亲自送回了家,给他开门的是一老太太。

:“阿姨,我在路上‘碰到’了大爷给您送回来了!”周福来把‘用车’两个字省略了!

:“谢谢啊!年轻人,你人真好!你大爷有点老年痴呆,都出去一下午了,我儿子女儿刚出去寻找去了!”老太太叨叨着:“谢谢啊!进来喝杯水吧!”

周福来听得脸红,他哪里好意思进去坐一会儿还喝人家一杯水:“大娘,不了,我家里人还在等我回家呢!”

周福来像干完了一件大事似的,异常轻松满足!他在心底觉得自己运气真好,撞了人,人也没有事,挺好!

周福来回家把饭递给老婆。女人用筷子搅着:“你买这饭人能吃吗?”

:“不吃,你就倒了!”周福来如释重负地躺倒在床上,他的心里又犯嘀咕:年龄那么大一个老人被自己撞了几米远真的会安然无恙吗?还有那老太太的那句‘你人真好’在他耳边来回响,响的他脸红。

周福来想着还好那老人的家和自己家离的不远,过两天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没事?周福来在担心里过了六天,第七天有人打来了电话,这是一个陌生电话:“你是周福来吗?”

:“对,什么事?”周福来突然地害怕,脸色瞬间苍白。他心里有了不好的感觉:“对,我是周福来!”

紧接着家里的门响了,周福来老婆开的门,是几个警察。:“你们好,有什么事吗?”周福来强做镇定。

:“七天前的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你开车撞了一位老人?”警察很严肃地问,见周福来没有回答。警察继续说:“我们把当晚的车辆情况通过路面监控都调了出来。你的车在撞了老人之后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后来你又把老人扶了起来!”

:“对,对,老人好好的,没事,我还亲自把他送回他家了,并告诉他家人我‘碰到’了他!”周福来解释着。

:“碰到了和撞了是一个概念吗?”警察瞪着周福来:“老人已经去世了,死于颅内出血,是强烈碰撞导致。因为医生的这个诊断人家才报了警,然后我们就查出来你这个‘好人’!”

周福来低下了头,他的心里充满了悔恨。如果自己当时就送老人去医院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现在面对自己的不止法律的惩罚还有这一生的良心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