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了

2018-01-10 字号:

“喂,琳姐儿,我啊,我在靶场街等车呢,找我有事啊?”年轻的姑娘,齐肩的红发,柔顺地垂着。精致的妆容,却把眼睛描画得乌沉沉的。

北方的冬日干冷,遇到起风的日子,瞬间就能把人冻透。她光裸着脖子,竖起的大衣领子仍旧无法覆盖她白皙的纤长脖颈,丝袜包裹的小腿笔直修长,可在寒风里萧索,无端让看的人生了寒凉。

她不停跺着脚跟电话那头的琳姐儿抱怨:“你寻思我乐意打车啊,那老鬼抠门得很,不愿意开车送我回去,竟然给我叫滴滴,叫了就叫了吧,还是个拼车的顺风车,真够倒霉的我,碰到这么个小气鬼。”

远远的有个黑色的大众开了过来,女孩儿小跑过去,打开门上了车:“这鬼天气,冻死我了,老鬼要清纯的,今天姐们儿穿了身校服裹了件大衣就出来了,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见司机和车上的另外一个女乘客都面带情绪地看着她,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说去哪里,她稍稍移开手机,对司机说了目的地,接着又回去讲电话,故意无视了女乘客的不满。

“琳姐儿,光说我了,你咋了,找我啥事?”她紧了紧大衣,车里暖和,她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什么?你那阿姨跟你分手了?不会吧,前几天不是还说你们要白首不分离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变卦了啊?”女孩惊讶地坐直了已经倚靠在座椅上的身体。同坐的女乘客被她一惊一乍的声音吓了一跳,皱着眉头瞅着窗外。

女孩儿眼睛扫了一下车里,调低声音对电话那头说:“好了,别哭了,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到。”

她挂掉电话后,整个身子摊在了座位上,头抵着车窗,没有一点力气的样子,再不是刚刚打电话时,张牙舞爪的模样。

她知道女乘客皱眉撇嘴做什么,人家心里肯定在膈应,好好的拼个车怎么就碰到了这么一个坏女孩。

窗外的街景在快速地后退,车里的温度也让女孩儿的思绪也开始迷离起来。

2.

坏女孩的名字跟她的形象很配,她叫林小坏,是她自己给自己取得名字。没有哪个女孩天生就是坏女孩,她们也曾纯白如纸,单纯天真得如山里清泉,林小坏也一样。

还不是林小坏时的她,有一个很乖的名字,叫小雨。八岁以前,小雨有一个很温暖的家,帅气的爸爸和温柔的妈妈把小雨疼爱得如真正的公主。

一切都戛然而止在她八岁那年。

在她八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爸妈的生命,那场车祸发生时,她也在车上,妈妈用身体为她争取了生存空间。她是活下来了,可她的世界也坍塌了。

那场事故的责任方是小雨的爸爸,对方也有伤亡,于是家里的房子被拍卖做了赔偿款,无家可归的小雨在几个亲戚家流转,当那点剩余的存款被消耗净了时,小雨被送进了福利院。

小雨反而觉得,那几年的福利院生活却是爸爸妈妈离开她之后,她过得最安心的几年,直到她十四岁那年遇到了杨洋。

小雨在福利院的安排下上了学,初中的时候,班里转来一个插班生,他就是杨洋。

杨洋成绩好,长得帅,关键是脾气还好,情窦初开的女孩儿们眼里心里嘴里都是他,小雨也不例外。

这是小雨十四年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卑,是的,那几年颠沛流离时她都没有过这种感觉,然而,当心里有了小秘密后,自卑的情绪就像白蚁啃食树木一样,夜夜啃噬着她的心。

她总是偷偷地观察杨洋,偷偷地把自己的心事写在日记本里,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杨洋会喜欢上她,可事实却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惊喜。

杨洋调换了座位,跟小雨做了前后桌;杨洋主动搭话,问她有没有题不会做,他可以给她讲解;帮她打水,帮她交作业……直到杨洋终于忍不住跟她表白,她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每日里过得既开心又忐忑,开心的是美梦成真了,喜欢的男孩子也喜欢自己,忐忑的是,她总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好,才能配不上他。然而,这样简单快乐的日子也仅仅只过了两年。

是的,只有两年,小雨第二次的快乐幸福在她十六岁那年,再次戛然而止。

他们共同升入了辖区内的重点高中,一切美好的未来,他们都还来得及憧憬,只是,小雨发现,有更多的女孩子对杨洋表示着关心,也因此,她承受着比初中更多的恶意。

高一那年暑假,小雨跟往年一样去附近的超市打工,来赚取生活费。

那一天跟往常的每一天都一样,她下了夜班后要走过一段巷子才能回到福利院。这段巷子虽然暗了点,可她走了很多遍,从没想过会在这里发生那样黑暗的事情,让她从此再也见不到光明。

一群流氓混混围住了她,将她困在黑暗的角落里,把她当作一块布一样撕扯、蹂躏,嗓子已经哑了,泪也干掉了,只有血,只有血还在流。黑暗像一口大锅,把她罩起来,谁也看不到她。

”以后他妈的离杨洋远一点!“那群魔鬼只留下了这一句话,就扬长而去,扔小雨一个人,躺在肮脏里,一动不动。

3、

林小雨突然就消失在了校园里,杨洋每天都等在福利院的门口,希望能守株待兔堵住林小雨,问问她为什么不上学,为什么躲着他。

可是,直到半年以后,他才知道,林小雨已经不住在福利院了。她去了一个很热闹繁华的地方,那里灯红酒绿,夜夜笙歌,他曾经乖乖的姑娘画着浓烈的妆,在那里迎来送往。

杨洋每天下了晚自习都会去那里等着,看着林小雨笑得花枝招展的送走年龄各异的客人,他们捏着她的脸蛋,嗅着她的发,甚至还会亲吻她红艳艳的嘴唇,终于有一天,杨洋再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跑过去,给了那个无视小雨挣扎的老男人一拳。

尖叫声中,杨洋也挨了揍,最终场子里管事的出来给解了围,老男人冲着小雨骂骂咧咧,小雨陪着笑脸,送他离开。管事的脸色阴沉地对小雨说:”把你的尾巴弄干净,别给老子惹事!“

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杨洋倚在灯杆上,脸颊青紫,嘴角破裂,小雨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小雨,跟我回去。“杨洋的声音沙哑,却也坚定。小雨抬眼看了他一眼,翘着嘴角笑了,先是低低地,然后开始抑制不住的大笑起来。杨洋站直了身子看着她,眼睛里有受伤的光。

”回哪里?“小雨止住笑,用手擦了擦眼角溢出来的泪水,”我在这挺好的。哪也不去。“她的倔强和漫不经心,惹恼了杨洋,他大步跨过来,拽着小雨的手腕就往大路上走。

”杨洋,你放开我,杨洋,你放开。“小雨使劲儿挣扎着,却无法挣脱开,杨洋铁定了心要带走他,手像钳子一样,不可动摇。

”杨洋,你是不是想睡我?“小雨跟着杨洋走了几步,放弃了挣扎,突然就懒洋洋地问杨洋。

杨洋猛地停住脚步,回头恶狠狠地盯着小雨,小雨的眼睛一缩,也只是瞬间,她就恢复了刚才戏谑的模样,”想睡我啊?可以啊。看在咱们以往的情分上,我给你免费。真的,我的价格很高的,我才十六岁,比那些成年的女人价格高两倍呢!”,她边说,边咯咯地笑着,“也就这几年,等我过了二十岁,也跟她们一样咯。”

“啪!”杨洋怒极气极,一个耳光拍在小雨脸上,他不想听她说那些话,不想听。他曾经乖乖的姑娘不是眼前这个画着浓妆,魅笑着的夜场女,可是当看着小雨的脸迅速红肿起来后,他心疼得又猛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他懊丧地蹲在地上,抱着头,喘着粗气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啊小雨!”

“杨洋,你走吧,不要来找我了。”小雨红肿着半边脸,嘴角跟杨洋一样破裂出血,然而她心里却觉得这个耳光让她痛快得很。她笑着扭头往回走,“小雨,小雨!”杨洋站起来喊她。

“杨洋,忘了我,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小雨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小雨,我没有办法忘了你!”杨洋冲着她的背影喊,无助到绝望。

“忘不了那你就去死!”小雨猛地回头口不择言地冲他吼道,“杨洋,我是妓女,妓女啊,你有什么忘不掉的,你会是高材生,很快就会忘记我,很快的。”说到最后,她已经不知道是说给杨洋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了。

4、

杨洋出事的那天,小雨从早晨起来就感觉哪里不对劲儿,可又不知道具体是哪里。这一天,她颠三倒四做错了很多事,场子里的大姐骂她心不在肝上,是不是丢了魂儿。

直到有人打电话给她,她才确认,她的魂儿真的丢了。

杨洋跳楼了,没有任何征兆,只留了一封遗书,是写给小雨的。接到电话的小雨愣了一秒钟后,转身就往外跑,高跟鞋歪歪扭扭的,她就脱下来扔掉,赤脚跑在马路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杨洋,我要见杨洋。

恐慌占据着她的心,泪都被吸了回去,脚已经麻木了,被割破也感觉不到痛,只留下隐隐约约血色的脚印。

“小雨,上来。”是琳姐儿,她开着车追了上来,等她喊了小雨第三遍时,小雨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她愣愣地看了下琳姐儿,“小雨,上车,这样快!”,对,开车比跑着快,小雨跑过去开门上车:“琳姐儿,快点快点。”

当小雨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门口正乱作一团,杨洋的父母和亲属都在,他的妈妈正趴在他爸爸怀里嚎啕大哭,不停在喊着杨洋的名字。

这一刻小雨的眼泪才掉了下来,她停在电梯口,腿突然就软了下去。琳姐儿喊着小雨,小雨,把她架着才不至于瘫软在地上。

小雨踉跄着往手术室门口走,那些亲属包括杨洋的爸妈都转过头来看她,杨洋妈妈突然站起身快速奔过来,反手两巴掌拍在了小雨脸上。

“你干什么?”琳姐儿才反应过来,挺身站在小雨身前。

“你给我滚,我们不想看到你。你这个烂货,你不学好,还连累了我们杨洋。我可怜的孩子啊!”杨洋妈妈喊着哭着,身子抖个不停。

“我…我想…我想等他出来!”小雨泣不成声,她伏在琳姐儿的背上,身子直往地上滑去。

琳姐儿回身抱住她,“小雨……”,小雨的脸颊和眼睛红肿不堪,眼神空洞,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滚。

“滚,你给我滚啊!”杨妈妈不依不饶,杨洋爸爸揽着她,见状抬头冷硬地对小雨说:“请你离开这里,我们都不欢迎你!”

小雨在琳姐儿怀里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对悲伤的父母,然后木然地点点头,又踉跄着往电梯口走去。

“你们怎么能这样?小雨也还是个孩子,这种事怎么能只怪她!”琳姐儿还想再说,小雨冷声打断了她:“琳姐儿,别说了,都是我的错,是我该死!”说着,眼泪又滚滚而落。

琳姐儿无法,恨恨地揽着小雨进了电梯。走出医院门口,小雨一下子就失去了支撑,琳姐儿扶不住她,只好跟着她跌坐在地上。

“琳姐儿,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很好的人,他们应该会在天堂里吧?那我祈求他们保佑杨洋,他们能听见的是吧。”小雨失神地看着琳姐儿,琳姐儿心酸地抱住她,轻轻地点着头。

“他们很爱我,会听我的话好好保佑杨洋的。”小雨惨白的脸上挂着欣慰的笑。

“我上辈子应该做过很多坏事,所以这辈子才有这么多惩罚,所有爱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如果真是这样,别让我来到这世上不就行了!”琳姐儿看着小雨,她脸上是惊悚的让人心底发毛的笑容,“小雨,别瞎说。”她制止她。

“如果真有神灵的话,那漫天神灵在上,林小雨知错了,我再也不奢望什么爱,奢望什么快乐幸福了。你们让我怎样我就怎样,那你们是不是就可以饶过杨洋,让他好过来?我保证,我真的可以做到。”她的小脸异常得虔诚而又坚定。

琳姐儿抱着小雨哭,摇晃她的肩膀,“小雨,小雨,你别这样,不是你的错。小雨……”

“琳姐儿,我没事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咱们走吧。”小雨擦了擦眼泪,使劲儿站起来,“走啦,琳姐儿!”

琳姐儿站起来,看着这个本该生活在父母羽翼下花儿一样的少女,就这样快速地干萎了下去。

5.

如今的林小坏已经十八岁了。

那年之后,她就给自己改了名字,小坏。所有坏的都来,她都受着,只要杨洋好起来。

杨洋确实好了起来,本被确诊为植物人的他竟在一年后醒了过来,只是智力和记忆力受了影响。

他再不记得他曾经有个姑娘,很乖,叫小雨,只是会在每个下雨天,发很长很长时间的呆。

再也没人记得小雨了,就连琳姐儿也已经习惯了小坏的名字。

改了名字的小坏,生意很好,她本就清纯的气质配上小坏的名字,极大地激发了客人的猎奇的心理。

她把挣来的钱都匿名给了福利院,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做了什么,她再不要人来爱她。

琳姐儿家到了,她下了车,紧紧大衣,快步跑进琳姐儿家的小区里。

细弱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再也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