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秀 疯了

2018-01-12 字号:

香秀是村里剃头匠阿明的老婆,是阿明妈妈托人花高价买来的,谁也不知道她娘家在哪里,这样没有了娘家的女人,婆家成了她全部的依靠。

香秀挺漂亮,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肤,不喜欢说话,总爱扎着一对麻花辫。村里好多女人耐心地告诉她,那可是姑娘的发式,你结婚了,不能梳了。香秀总是茫然地笑笑,还是不说话,第二天,依旧梳着两个辫子出来了。

时间久了,人们才知道,香秀几乎不会说话,人还有点傻,她婆婆气得在村头骂了好几天,连声抱怨买亏了。

阿明这人,一直阴阴的,村里人都不怎么待见他,所以怎么也找不到媳妇。阿明妈骂人的时候,他就在那个磨刀带上来回擦剃刀,斜挑着眼睛瞪香秀,吓得香秀总是缩着脖子,头也不敢抬。

香秀很爱干净,她嫁过来后,阿明的剃头铺客人越来越多,因为她把剃头的家伙什儿,收拾的太干净了。水盆、剃刀、板凳、围布,都让香秀天天洗得干干净净,就连地面,有点头发渣也立马让她处理掉了。客人都乐意来,总是夸阿明运气好,娶了个爱干净的勤快媳妇。

阿明的剃头铺就摆在家门口,紧挨着他家的菜园,没有农活时,香秀几乎天天泡在里面。时间久了,村里人都“啧啧”地称赞个不停,真不知道她怎么侍候的,篱笆、地头都非常整洁,还有青菜、甚至地里的土疙瘩,看着都比别人家干净清爽。

阿明母子的脸色慢慢好了起来,阿明妈总是得意地到处显摆:我那媳妇就是个傻子,把家里收拾的太干净了,我都不敢落脚了;我换下的衣服都不敢乱放,一转眼,就被她拿去洗了……

村里人都喜欢香秀,乐意跟这个不说话的小媳妇来往,因为,不管你对她说什么,她总是笑眯眯地,笑容很干净,很真诚。大家都乐意悄悄塞吃的东西给香秀,因为,香秀婆婆人很凶,香秀不小心让她生气了,她就是罚她不吃饭,经常饿得香秀头也抬不起来。

背地里,村里人都说香秀的丈夫和婆婆,为人都太过阴毒,欺负一个哑吧,也不怕遭报应。大家都说,再过两年,香秀生了娃娃就好了,她在这个家就有地位了,在这个村里,也算真正安家了。

2  香秀竟然疯了

过了一年又一年,香秀的肚皮还没有动静,她婆婆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差,阿明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左邻右舍接济香秀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婆婆天天骂香秀是不下蛋的鸡,三天两头不让她吃饭。

村里人看不过去了,撺掇着阿明族里的长辈出面管管,阿明的二爷爷过去了,可呆了一小会儿,便拄着拐杖出来了,摇头晃脑地说什么,现在的媳妇不管怎么行,不然,不得上房揭瓦了。大家只能叹气,只说香秀命不好。

又过了一年,香秀还是没有怀孕,阿明开始找茬打她,挨打后,她总是坐在菜地里哭,抱着头无声地哭,别人只能看到她微微抽动的肩头。村里人越看越气愤,因为,阿明一动手,婆婆还跑上前去帮忙扯头发,按住香秀,让儿子使劲打。

村领导过去警告了好几次,那对母子才收敛了一些,但还是隔三岔五的动手。

村里的牛二爷,最爱打抱不平,经常骂阿明母子,说他们黑良心,所以老天才不给他们家娃娃,让他们家绝后。

有一天,香秀被打后,又在菜地里哭,牛二爷正好路过,他隔着篱笆跟香秀叨叨了半天,那一天,阿明母子不在家。

后来,阿明母子一不在家,牛二爷就到篱笆外面,找香秀唠叨。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香秀能听明白多少,毕竟,她不会说话,人还有点傻。

冬天的一个早上,天还没有大亮,村里人就被一阵怪怪的声音给吵醒了,声音超级大,像女人在说话,又不像,因为谁也听不明白意思。

大家朝着声音围了过去,惊奇地发现,竟然是香秀在骂人,她的声调非常尖厉,脸色异常狰狞,可吐出的咒骂,谁也听不明白,因为太含糊了。

一向整洁秀气的香秀,披散着一头乱发,袄子扣子也散开了好几个,她叉着腰,连珠炮似地狂骂,唾沫横飞。阿明母子吓呆了,一脸惊诧地看着她。

牛二爷围观了一小会儿,然后拍着大腿大叫:“娘唉,香秀这是疯了啊!你们母子造孽啊,把人给逼疯了啊!”

牛二爷的声音刚落下,香秀更疯狂了,倒在地上,不停的转圈圈,村里人纷纷大叫:“真疯了呢,真疯了呢。”

从那以后,村子里多了一个喜欢骂人的香秀,她一天三顿在她家菜园里骂人,阿明母子天天愁眉苦脸的,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好长时间不敢打她了,也不敢饿她了。

3    香秀在装疯

没有多长时间,村里人都传言,阿明得了大病,会传染人的大病,听说是肺结核,村里人再也不敢上他家剃头了。那个年代,那个病,可是会要人命的。

阿明的生意越来越差,后来只能关门了。阿明天天脸色阴沉地坐在门前,半天不发一言,看着很瘆人,村里人见了,纷纷绕道儿走。

可怜的香秀,无处可逃,又成了阿明的出气筒,天天被打得嗷嗷叫,骂得越凶,就被打得越狠。

大家都去里劝阻,阿明母子阴恻恻地说:“她是我们花钱买的,打死也不犯法。”

前来主持证公道的村长气得只哆嗦:“没有王法了,你再打,就把你抓到大牢里。”

阿明更阴沉了:“哼,我这个病会传染,你让公安抓我试试,我全传染给他们。”

村里人都气得半死,脾气不好的,都想动手揍他们了。可是,阿明那一族是村里的大户,有名的不讲理,护短的厉害。他们天天念叨着,阿明人说不定都要死了,让他出出气,怎么不行了。

又是一天清晨,香秀的怒吼声越来越尖利,人们有的准备起身赶过去,有的捂着耳朵想继续睡,然后,阿明母子的尖叫声也传了出来,闲得无事的人们,赶紧跑了过去。

“香秀的疯病更严重了!”牛二爷在一边叹气。疯狂的香秀,举着扁担,正追着打阿明母子。

大家都在一边叹气,谁也不敢上前,也不想上前,只到阿明族里的兄弟赶过来,被追得气喘吁吁的阿明母子,才被救下来,坐在地上直吐舌头。

看热闹的牛二爷在一边咋呼:“妈呀,香秀力气这么大,咱们可都躲远点,疯子打死人,可不犯法啊。”村里人纷纷应和:“对啊,对啊,这么吓人啊,让孩子离香秀远点。”

香秀又暂时安全了,心知肚明的村里人,都暗暗地嘀咕:你可别说,牛二爷给香秀出的主意还真不错,恶人就要恶人磨,大家都感觉很解气。

没有过几天,村里又传出了香秀杀猪般地叫声,大家气愤极了,阿明和堂哥竟然在打香秀,村里人几个小伙子借着拉架的机会,拳脚不断地向他们兄弟身上招呼。

围在一边的村民开始骂了:“呸,你们要不要脸,两个大男人,打一个女人。”

“对啊,就算是你们买来的,这也是一条命,你们黑良心啊,会遭报应的。”

阿明的堂哥狠狠地盯着香秀:“你给我记着,你打一次阿明,我就帮他打回来。”然后,他又转过头来瞪牛二爷:“老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出的馊主意,她要是再装疯卖傻,我就送她去精神病院,让她天天被电棒打。”

那段时间,村里人脸色都不好看,感觉跟这一大族人住在一个村,说起来都丢人。都暗暗的诅咒,这些黑良心的鳖孙,迟早要遭报应的。

可大家,也只能气呼呼地骂几声出气,就算阿明病一天比一天重,香秀还是三天两头的挨打,经常的挨饿。看着又沉默起来的香秀,大家难受死了,都骂村长是一个没有用的软蛋,骂这个见鬼的破世道。

4  香秀真疯了

快过年的时候,阿明的小院里来了一群穿白大褂的人,他们把香秀紧紧地绑在一个担架上,抬走了。

阿明母子和他们的族里人,一脸惧色地站在门前,门前扔了一把带着血的刀,阿明妈的手上流着血,她吓得直发抖:“香秀疯了,香秀疯了,她想砍死我,她真疯了……”

香秀真疯了,被他们逼疯了,从医院回来的香秀,眼睛里混沌一片,她开始满村里转着圈骂人,骂所有人。谁靠近她,她就扔东西使劲砸过去。

村民不忍心伤害她,都尽量躲着她。阿明母子,还有那个可恶的堂哥,也不再继续欺负她了,毕竟,人真疯了,谁知道一个疯子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在村民叹着气,咒骂贼老天不长眼时,报应真来了。

开春后不久,阿明堂哥一家哭声震天,他的小儿子竟然夭折了。这个可怜的孩子,才三四岁,就发个烧送到医院,几天后,竟然去了。村民心里也很难受,孩子是无辜地,大人再过份,也没有人愿意看到孩子遭罪啊。

没有过几天,阿明的堂嫂拿着棍子开始追着阿明打,村里人纷纷好奇:这是怎么了?这个女人也疯了?

阿明的堂嫂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使劲地抽自已的男人,那个男人也坐在地上,拼命地揪自已的头发,满脸是泪。

堂嫂死命地盯着阿明母子:“你们两个杀千刀的,黑了良心啊,你们怎么忍心祸害我的儿子啊?那也你的侄儿啊?我可怜的孩子,是爹和娘害了你们啊……”

阿明的堂哥站了起来,一拳打倒了阿明,想扶起自已的老婆回家,那女人一直挣扎着哭:“报应啊,报应啊,让你管这两个没人味的畜牲,这是你兄弟还是你仇人,明明知道自已得了那个病,还偷偷地嘴对嘴喂饭给我儿子吃,我儿子死得冤枉啊……”

围观的人脸色都难看极了,因为一直没有孩子,阿明和他妈的心眼有些扭曲,最讨厌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可那毕竟是你的亲侄儿啊?人怎么能坏到这个地步呢?你还是人吗?怎么忍心祸害一个小孩子啊?

从此以后,村里人看到他们母子,都立马绕道儿走。阿明的族里人,也都跟他们断了来往。

5  香秀又笑了

那些年,香秀一直疯着,大家却不再怕她,因为,她除了打自已的婆婆和男人,对别人,只骂,不打。牛二爷路过她家的时候,她连骂声也会停下来。

后来,阿明死了,他妈也死了,有人说是被香秀打死的,有人说是病死了,可是没有人关心了。他们族里人,也只是派了几个人,过来挖坟、埋人。

阿明活了一生,没儿没女,连个葬礼也没有,香秀不懂操持,别人,估计也没有谁,愿意给他操持葬礼。阿明的族人在他走后,一直很善待香秀,村民们都说,他们在赎罪,他们怕报应。

很多年后,我回到老家,发现香秀还活着,竟然不怎么显老。香秀的眼睛清亮了不少,白净的脸上布满了皱纹,还是梳着两个麻花辫,只是,头发花白了。

香秀搬了家,阿明的有个侄儿是包工头,发了大财,他盖了村里最豪华的大楼,想把香秀接过去,可香秀死活不愿意住新楼。

那个侄儿,索性又在他家对门,给香秀盖了几间小房子,跟香秀的旧家一样,只是,更结实,更漂亮。屋子边,还是香秀喜欢的菜地,还有香秀喜欢的竹篱笆。

我在故乡住了十几天,每天,都能听到香秀在骂人,只是一边骂,一边笑,骂过之后,就把菜递给人家。她种的菜,还是最干净,最好看,我吃过,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