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高考擦肩而过的才子

2018-01-14 字号:

我初到血透室的第一天,前辈们和我讲完相关专业知识,就让我在透析间观察病人和机器的情况,同时看看科室的专业书。初来乍到,我还有点紧张。这时有个声音对我说:“新来的?以前没见过嘛!”我顺着声音望去,紧挨着我坐的桌子旁的床上躺着一个男生,戴着一副眼镜,有一只眼睛似乎不能完全睁开,脸色因为蜡黄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他正对我微笑着。我告诉他我今天刚来血透室,对一切还不熟悉。他说自己已经来好几年了,有什么不知道的他都可以告诉我。我当然知道他是调侃,不过还是很高兴。他说他姓刘,我可以叫他小刘。

因为他每星期都要来血透三次,所以日子久了,我们就熟悉了。他告诉我,他上学的时候成绩一直不错,是老师的得意门生,也是同学们羡慕的对象。不出意外的话,考个一本还是不成问题的。只可惜一切都在那次体检中结束了。在高考前的体检中,他被查出肾功能异常,医生建议进步一检查。结果让他和家人五雷轰顶:尿毒症。不甘心的他和家人又去了外地,还是一样的结果。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他的情绪几乎崩溃了。他才二十岁啊,为什么会这样的病?自己一直对人友善,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他还想在学业上有所建树,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换肾?那需要很大一笔钱!父母都是工薪阶层,收入有限,何况合适的肾源也很难等。透析吗?一辈子就离不开医院了!不能多喝水,吃东西也要受很多限制,那样的日子实在是太痛苦了!他很想一死了之,可是想想父母,他始终下不了决心。

在经历了几天痛苦地思考之后,小刘还是接受了透析。第一次的时候,是父母陪着来的。他很害怕,不知道迎接他的会是什么。护士长热情地接待了他。因为还没有做内瘘手术,所以第一次需要动脉穿刺。他说那真是钻心地痛,他疼得冷汗都出来了。我打断他:“是因为紧张和胆小吧。”他也不否认,接着讲诉之后的事。看着自己的血被引出体外,进入机器,他的心里一阵恐慌。不过经过护士长多次耐心地解释,他总算明白了。尿毒症病人因为肾脏失去大部分的功能,不能将体内的毒素和水分排出体外,而血液透析就是将他的血液引出体外,经过透析器,通过弥散,对流,吸附等原理,排出体内的毒素和多余的水分,再将干净的血液送回体内,俗称“人工肾”。透析的时候需要打两针,一个用来引出血液,而另一个用来接受干净的血液。在这个过程中打针的胳膊是不能乱动的。

小刘告诉我,一开始他对控制饮水完全抵触,吃东西也从不限制。该吃吃,该喝喝,人生已经如此艰难,何必再为难自己呢?只进不出的后果当然是严重的,他常常会觉得胸闷,坐着才舒服,一躺下就难受,走路也没有力气,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一天他爸爸发现他在房间大口喘着粗气,吓坏了,立即叫了救护车。最后的结果是护士长在深夜被叫来,对小刘进行急症透析,同时来的当然还有医生和技师。小刘这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透彻不充分,比方说因为自己不控制体内有七八公斤的多余水分,可是出于安全的需要一次透析每个人最多只能除去四公斤的水,那剩余的水分留在体内,人就会觉得不舒服。时间长了,人就会觉得胸闷,严重的时候水分会进入胸腔,再严重的会进入心包,那就非常麻烦了。今天就是因为心衰而难受,如果不及时抢救会非常危险。父母听了很害怕。护士长嘱咐家人合作,一起控制饮食和水分。

小刘被吓着了,配合了一段时间。可是当同学在开学之前来看他之后,他的情绪又有波动了。想到自己原本也能进入大学的殿堂,可是现在只能经常跑医院,还要吃降压药,还有诸多限制,他的心里又不平衡了。那段时间,他常常因为心衰和高钾而深夜过来透析,当然他自己也付出了沉重地代价。他的一只眼睛因为青光眼而失明,胸骨也严重变形。

接受透析

当然小刘毕竟是一个理智的人,后来他慢慢地接受了现实。他因为喜欢看书,记忆力又很不错,所以他博学多才 ,人称“刘百度”。日子久了,为了打发时间,他就帮父母朋友的孩子辅导作业。孩子的成绩提高了,他也觉得自己不再是废人,慢慢心情就变好了。小刘很喜欢写东西,常常喜欢在QQ空间发一些文章。旁征博引,很有见地。我们常常感叹,真是可惜,如果他能去考大学,应该会学有所成,哎,造化弄人!

小刘的字也写得很好,特别是毛笔字。有一次他告诉我们,有一个练字的机构想请他去做老师,可是被他拒绝了,他说自己这副形象就不去祸害别人了。再说练字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万一误人子弟就不好了。当然熟悉的人指导一下还是没有问题的,比如如果是我们科室的人的小孩他倒是很乐意效劳的。时间长了,小刘也会和我们开一些玩笑,我们也不恼。

因为小刘的眼睛他被定义为残疾人,而如果企业聘用一定数量的残疾人就可以免交税了。所以有一天,小刘被当地某企业招为员工,平时没什么事,年底去开开会,填填表什么的,每个月有一定的补助。他当然很乐意。因为自己没有收入,刚开始透析的时候,透析费用的确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后来有了残疾证,有了低保,医保,加上父母工作之余到处打工,情况才好些。

每次有同学结婚,小刘出席婚礼之后心情都不好。想想也是,小刘在生病之前长得还是挺不错的,他给我们看过那时候的照片,白白净净,个子又高,妥妥的帅哥一枚,加上成绩又好,应该会有很多女生青睐吧。一场病毁了他的人生和爱情。如今的他,活下去已经很满足,哪里还敢奢求爱情?但是遗憾肯定还是会有的。因为和我年龄相仿,有时他会和我吐槽,我也只能安慰他了。

对了,他和我还是校友呢,他低我两届。有一次不知怎的,聊到某个人的时候,突然说到他的学校,小刘说是他同学,我说我也是那所学校毕业的。说起来,这个世界真是小。很多老师我们都认识,还有一个是我们共同的老师。他说自己有时候还会去拜访有些老师。因为这个原因,我们的关系又进了一步。有时候我会打趣他,为什么不去做一个网络写手,白瞎了那么好的文笔?他说自己精力有限,何况他并不会写小说。所以他还是常常在QQ空间发发感慨,我们就常常在下面评论评论。

顺利透析

有一天,他突然告诉我们,他准备和一个朋友开网店,做淘宝。我们问他准备做什么?他说主要卖当地特产,闲时就卖卖衣服。我们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也没放在心上。后来他真的做起来了,还给我们看了他的名片。我们都挺高兴的。因为从那以后,他的水分一直控制得不错,病情也渐渐稳定下来。他的店一直开得不错,他说现在不但可以自己付血透费,每个月还可以给自己的爸爸买一条烟。有一次我很好奇,问他有什么秘诀?他说第一要把网店的网页做好,第二要联系一些企业,每到年底光是年货就是一个不小的销量,如果指望散客那得猴年马月才能赚钱啊。

小刘很聪明,接受能力很快。虽然只有高中学历,可是一直没有停止看书和学习,他对电脑也能精通,全靠自己学习摸索。他有很多网友,常常帮网友的子女解决问题,还常常参加百度和知乎问答。他常常得意地说他“百度”这个名字不是浪得虚名,毕竟在那个没有百度的年代,他全靠自己看书积累知识,对周围人的问题有问必答,才由此得名。

不知不觉小刘透析已经十多年了,他说当时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或这么久。刚生病的时候,大家都对他很同情,觉得他这辈子就完了。的确,他来血透的时候,病人并不是很多,工作人员也很少。现在他也成了元老级的人了。前几年他刚刚度过了自己的三十岁的时候,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就像梦一样。他说自己最大的遗憾就是当时阻止父母要二胎,在他刚生病那两年,很多人劝他父母再要一个孩子,父母当时也动了心。可是当时因为自己自私,觉得父母会因此而放弃自己,所以坚决反对,不惜以放弃透析而威胁。父母只好放弃了。现在想来,自己虽然目前状态还不错,但是不知道还能陪伴父母多久,再过几年自己就四十岁了,父母也渐渐老了,要是有一个弟弟或妹妹就好了。

之前看过一个报道,血透病人透析最长的时间是三十五年,希望小刘可以活得更久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