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下课,讲一个故事

2018-01-18 字号:

2011年5月20日,一个周末,天依旧蒙蒙亮,她穿着凉拖鞋,头发散落着,打开了4FE1箱的锁扣,一张淡蓝色的信封静静躺在里面,守着一份承诺。

“他又给你寄明信片了?”

女孩的身后,是她结婚两年的丈夫,他倚靠在门旁,浅笑着。

“是啊,当初的几句玩笑话,没想到他会那么执着。”

女孩轻轻地合上了信箱,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署名,然而他们都很清楚,这封信来自南方,长途跋涉,只为送来一抹绿色,不同于北方的苍茫雪白,那不一样的颜色,是女孩在学生时代心心念念的期待。

02

漫天的飞雪,预示着一种浪漫,那是一夜白头的象征。

“晓茹,毕业之后,你打算去哪儿上大学?”

陈晨坐在靠窗的教室里,窗外是纯白无暇的落雪,身旁是单纯可爱的女孩,自己夹在两者中间,他暗自庆幸着。

“我想去南方看看,那里的山川环着小溪,泛舟江上,翠绿的林景从身旁划过,一定很美吧。”

晓茹双手叠放,脑袋歪向窗边,静静地伏在桌上。

分不清她是在看雪还是看自己,陈晨不自然地后仰,面带晕红。

“我就觉得这里很好,南方可没暖气,你受得了?”

青春期的女孩,总是在幻境和现实这两个平行时空中轮换,此刻的晓茹,正惬意地泛舟江上,陈晨的一句话犹如赖床时的闹钟,响得不合时宜。

“不想搭理你。”

下课的铃声响起,一边是成群结队的欢闹,一边是独自观雪的冷清。今日的雪下得格外美,他企图定格这个时刻。

03

“晓茹,听说上了大学,就会有很多部门和社团,你有特别想参加的吗?”

体育课上,雪已经停了,他们静坐在操场边的长凳上。

“看来你对大学满怀憧憬呀,张嘴闭嘴就是大学的事。”

操场的绿草坪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不见绿色,对于晓茹而言,尽是厌倦。

“难道你不期待吗?大学起码自由,笼里笼外,是不同的世界。”

“怎么,你还想上天呢?”

她总是这样,猝不及防地逗得陈晨不顾体面地大笑。

“我不上天,上你……你在的学校看看你还是可以的。”

平静的河面之下,暗流涌动。

“那我到时候亲自给你做到菜。”

晓茹歪斜着脑袋,红唇轻咬,深情款款。

“闭门羹吗?”

如雪一般直白的对话,颜面在青春期究竟为何物?陈晨不知道,但是晓茹知道。

“就你能!我不要面子吗?”

晓茹顺手捧起了地上的积雪,陈晨见状,拔腿就跑。就在这时,下课铃声响起,他转眼淹没在人群里。

04

高三的紧迫感,带来了校外小餐馆的一阵繁荣。

放学铃声响起,往食堂去的,多半是高一的新生;往公交站去的,多半是高二的学生;往小餐馆去的,无疑就是高三的学生。

“你还没说呢,如果上了大学,你想参加什么部门?”

他想了解晓茹的喜好,却又不敢直问,好不容易想出这么巧妙的问题,他显得过于执着。

“真想知道啊?”

晓茹将双手别在身后,标志性地歪着脑袋,若不是认识她,陈晨都要觉得她颈椎有毛病。

“嗯嗯,你说说看。”

“大学有小卖部吗?有的话我可能会去那里。”

在拥挤的人群中,一个认真地解答,另一个却笑出了声。晓茹有了一种被人愚弄的感觉,她眉头紧蹙,就快拧成麻绳了。

“陈晨,你知道雪为什么都是白的吗?”

好胜心激发了晓茹的才能,一瞬间,她计上心头。

“你想听专业解释还是我的解释?”

“你就说不知道就好了,叫你装逼了吗?还你的解释!”

气急败坏激发了晓茹的动手能力,她扯着陈晨的帽子,一路追打他,“快说你不知道!”

“不知道……”

像个虎口下的绵羊,他唯唯诺诺。

“因为你的头屑就是白色的呀,没听过那首歌吗?”她顿了顿,“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

晓茹一边哼唱着,一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MP3,陈晨站在一旁,以为她会分一边给自己,然而晓茹却自顾自地都戴上了。

“你是指这样吗?”

陈晨扯下了她的左边耳机,将脑袋凑到她脸前,不停地摩擦着头发。

“你个死变态,离我远点!”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们目中无人,他们肆意追逐。

05

陈晨生日那天,他只是悄悄地邀请了晓茹,就在校外的大排档摊上,夜色醉人。

“你还会喝酒啊?”

在校内大大咧咧的晓茹,此刻显得有些急促,周遭的喧闹和陈晨异常的表现,使她感到不安。

“我先声明啊,我喝多了,接下来万一对你动手动脚的,都是本能反应。”

陈晨眯着眼,两颊泛着微红,手肘撑着桌子,手掌扶着脸,他正学着晓茹那标志性的歪脑袋动作。

“看到我手掌了吗?我问它想去哪儿,它蠢蠢欲动,指着你脸的方向。”

一改往常的大笑,陈晨轻柔地望着,嘴角像被某种力量拉扯着,表现出反常的弧度。

“你没听过酒后吐真言吗?我要是说喜欢你,你会信吗?”

又是一杯酒下肚,羞涩的言语让场面有些尴尬。

“你这是表白吗?看不出来你好怂哦,还得靠喝酒告白,其实你应该大胆一点,平时也可以啊。”

晓茹并不会喝酒,但如此暧昧的场合,不喝一点,难掩明面上的慌张。她小口抿了一口,冰凉或是苦涩,总之她表情有些难看。

“反正都要被我拒绝,什么时候都一样啦。”

晓茹的临门一脚,犹如晴天时的一场大雨,陈晨的表情完美演示了何为猝不及防。

“为什么?”

换了几个表情之后,陈晨嘟起了嘴,眉头拧在一起,一脸欠收拾的模样。

“没想到吧?我很难追的好吗?让你平时一直气我,现在生不生气?”

晓茹又举起酒杯,洋洋得意地与陈晨碰了下酒杯,一口喝完了剩余的部分。

“我保证以后不气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行吗?”

“小同志觉悟挺高呀,看我心情,等会儿我要是心情好,可能就答应你了。”

推杯换盏的微醺,释放了两人的天性,正如陈晨所说,笼里笼外,是两个天地。此刻,他们偷偷飞出了牢笼,在未知的天地里翱翔,那里有惊喜,有羞怯,更有对爱情的期待。

06

那一夜,陈晨并未等来晓茹的回答,旁桌闯来的不速之客,将他的整个计划全打乱了。

一个光头男子晃着酒瓶朝他们走来,示意晓茹陪他们喝喝酒,突如其来的恐惧让晓茹不知所措,不敢开口拒绝,只是双手撑在椅子上,双眼扑闪地望着陈晨。

酒精麻痹了恐惧,勇气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他有个英雄梦,结束于倒地的那一刻,但起始于心动的那一瞬。

不久之后,救护车和警车都出现了,这是一场单方面碾压的战斗,弱者不仅需要承受伤害,更需要为扰乱秩序负上责任。

打架斗殴是严重的违纪行为,打人者背后的人际关系催生出一系列的破格处罚,陈晨还在医院治疗的时候,退学通知便已经寄到他的家中。

“对不起……”

这是他醒来时,晓茹说的第一句话。

“发生那样的事,你的心情一定不好吧?”

这是见到晓茹时,他说的第一句话。

短暂的停顿之后,晓茹原就红肿的双眼再次涌出泪来,她不敢有过多的动作,毕竟他的父母都在,她只是前倾着身子,小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我要食言了,心情不好我也想答应你。”

绑着绷带依旧难掩他的喜悦,他咧着嘴,反常地笑出了声。

陈晨并没有对那个处罚做出抗议,因为有些事注定无法被自己左右,尤其在那个网络不发达的年代,舆论惊不起波澜,黑夜中伸手不见五指。

“这样挺好,我不在的时间里,你就安安心心学习,我在下课时等你。”

从那之后,平日里的相见总隔着栏杆,笼里笼外的世界,并非相距甚远,毕业的光阴触手可及,等待的距离也不会太远。

“下课铃声响起时,预示我在校外想你。”

07

高考那天,陈晨依旧等在校外,原本他也应该坐在围墙内,对自己的三年青春做个交代。然而,无所谓了,别人的青春付诸于纸上,他的青春,只付诸于一人身上。

晓茹虽然考上了大学,但她的梦想终究抵不过现实,远在千里之外的那片绿色,在父母的期望下,只好留在想象里。

就在她宿舍的旁边,陈晨租了一间单身公寓,不习惯与他人共处,只好默默忍受深夜的孤独。

晓茹进了很多部门,唯独没有小卖部。她结识了很多人,来自五湖四海,听着不同的故事,感动着他人的感动。

一边是理想,一边是现实,大学与社会之间,依旧隔着一堵墙,他在墙外等着铃声响起,她在墙内做着青春的美梦。

隔阂,陌生,渐渐变得生疏。

争吵,不解,情感越离越远。

终于,在一条短信之后,他懂得了爱情无法一厢情愿,青春注定掺杂着迷茫,曾经以为的坚不可摧,却在时间的缓缓而逝中,变得脆弱,不攻自破。他不做挽留,只是为这段青春亲手划上句号。

“也许,我不该在你的世界。”

2008年,他孤身南下,去了她心心念念的南方。而她,留在了那个青春被大雪覆盖的地方。分别的那段时间,她总是在深夜惊醒,惊魂未定之时,她总会回忆起那段等待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光。

教室到围栏的距离,是关于爱情的渴望。然而从围栏回到教室的距离,是关于离别的演习。

原来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此后,关于这段青春的故事,开始被人遗憾,只是每年的5月20日,晓茹总会收到来自远方的来信,里面的明信片,是她曾经向往的地方,亦是他对青春的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