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朝夕

2018-01-22 字号:

麦子收割后,漫山遍野的槐花香气淹没了残留的春天。

含着香味四溢的麦穗,背倚着大树,偶尔几片薄云划过视野,没留下痕迹……

“姑姑……”

邻家小鬼捧着一堆槐花向我跑来,却不知花撒了一地。勉强地弯起嘴角,朝他挥挥手……

空气中飘散的槐花我已闻不见……

“姑姑!你闻闻看!很香的!”我抓了一把,团团淡黄,阵阵幽香,甜得让人心醉,“我在家里就闻见了呢!香极了!”

“对,很香……”笑容随同答语消失在阳光里。

趁着小鬼陶醉的功夫,一把将花朵塞进自己嘴里,嚼两下,咽了下去。

满口的苦涩强留住了花香,我不屑地皱下眉,捡起掉在身上的麦穗,吹掉浮在上面的灰,叼在嘴角,让口中的槐香慢慢渗进穗里……

突然想起了朝夕……

朝夕比我大四五岁的样子,最喜欢蓝色,因为我老是看见他穿着瓦蓝瓦蓝的长袖褂。

“朝夕!朝夕!给我讲“鬼”!”

小时候的我经常伸出略带泥土的小胖手拉住朝夕衣服的一角,死命地缠着他,让他给我讲“鬼”的事。

“又要听?”朝夕会不满一下,但后来还是讲给我听了。

朝夕的脸像个稍扁的被倒过来的鸡蛋,我喜欢叫他蛋哥哥,但他却叫我喊他朝夕,他说这是他的本名。还依稀记得问过他爸妈的事,他只是摇摇头。虽然妈妈常说不要跟来路不明的孩子一块玩,不过,在农村的时候,我和他玩得最好。

对了,说说那个“鬼”。

其实那不应该念“鬼”,应该叫“槐”,槐树的槐,朝夕总喜欢把槐树说成名字像鬼的树,这种说法对于一个三四岁的小破孩来说很自然地就变成了一个“鬼”字。

“它是很容易消失的……”

朝夕讲到“鬼”时,一定会有这一句。但在仅存的儿时记忆里,他和“鬼”一样是喜欢消失的。

清晰地记得第一次他的消失,是在我四岁那年的初夏,那个季节,我经常在家门前和田地跟他一起晒太阳,每到晒得有些烦了,他就跟我讲“鬼”。

日子如浮云逝去,某天,空气里槐香突然变得很奇怪,似有似无的,朝夕仍旧讲着“鬼”的事。

““鬼”很高很大,会开出一团一团的淡黄花朵,但是从远处看是浅绿色的,而且它的花还可以吃……”每每说到“吃”,他那鸡蛋般光滑的脸颊都会凹进去两个小窝,而我就会指着窝说:“朝夕,脸上有坑了。”

“你懂个屁,这只有大人才有。”朝夕极骄傲地扬扬脸,见我低头不高兴了,他开始在我周围转圈圈,淡淡的香味就会在身边弥漫――他在身后藏着一截开满槐花的枝。

“我要!”重复缠他时的动作,紧紧攥住他长袖褂的一角拼命摇晃。

“不给!”

“妈妈,有人欺负我!”见他不给,我拧过瘦小的身躯,小跑进屋里大叫着跟妈妈报告。过一会儿妈妈出来了,我就高兴地拽住妈妈的裤腿,将她拖出房门。

“妈妈,看……”半掩着的门外看不见朝夕的身影,独留花香在院子里乱窜。朝夕把那条槐枝插在了院子中间,妈妈看到后气愤地拔起槐枝,扔出院墙外,回过身来骂道:“死妮子,哪来的人影!”然后极不高兴地回了屋。

而我则愣在原地想:朝夕去哪儿了?

油了黑漆的大门动了动,心想他原是躲了起来,我一边快速地跑过去,一边大喊着:“朝夕!朝夕!”开门,风卷走些许的泥土,却不带丝毫的槐香……

接着我又跑到田里,喊他的名字,朝夕原来也开过这样的玩笑,我也到田里喊他,结果他从后面蒙住我的眼睛吓唬我。

我持续着大声的喊叫,远处的天空已有些变暗,本以为他会突然从某处蹦出来吓我,可直到亲爱的月亮婆婆都来了,也没等到他出现。我感到难过,一股酸楚涌动,随着“哇”的一声,哭泣在黑色的世界里飘荡。

以前若是我哭了,朝夕都会来安慰,但他没有来,取而代之的却是带着眼镜气喘吁吁的爸爸,“一个人搁这瞎喊啥!”

我被硬拉回了家里,格式,朝夕没有出现。

为了惩罚我的走失行为,爸妈剥夺了我去外面的权利,于是乎我就只能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仰望一方天空了。

小时候的我很讨厌院墙,因为它的“身高”,除了风刮来的泥土和落叶,什么东西也进不来,到了夏天,院里连一个萤火虫也没有。

而他就像随着那段季节去了似的,且熟悉的槐也消失了……

望了几年的天空,忽然发现天空的颜色很像朝夕身上的衣服,都是瓦蓝瓦蓝的。

又是在一年槐花飘香的季节,朝夕出现了。

那天,邻家大姐姐出嫁,爸妈都跟去吃酒席,留我一个人看家。听妈妈讲出嫁的姐姐漂亮极了。

那天,阳光异常舒服,我已习惯坐在院里看天空,跟着收音机里的歌曲乱哼唧。

那天,我闻见了浓重的槐香。

“我也好想嫁人……”

“瞎说什么的,小白痴!”

顺着声音,朝夕倒背着手站在没有阳光的墙角,像是从黑暗里冒出来的鬼一样。

“哇!”我从板凳上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哈哈大笑,刚想起身打他,但他好像知道似的,打身后拿出槐枝晃。拿着久违的槐,疑心他是怎么进来的,我问他,他却说是“鬼”送他进来的。

顺理成章的,那时候的槐枝在我心中被神话了。

“朝夕,我要看“鬼”!”

“你想看?”

我猛烈地点头,但随即慢了下来。望了望高高的院墙和我够不到的门闩。朝夕好像知道,走到门前,稍微垫起脚尖,大门就开了。

也许是被关得太久了吧,我像是重获自由的麻雀快速地跑出门,边跑边挥动手里的枝条,高兴地叫着。吹过耳边的风,每一寸都装着满满的槐香……

“跑这么快干什么!又不知道去哪儿。”听见吼声后我停下脚步,回头看朝夕,却是开怀的笑容,还有熟悉的“坑”。

然后,朝夕带我去了小山丘上的山神庙。

已经很久都没人到这里上香了,山神爷爷身上披着的金色外衣再也没有昔日的光彩,上香的铜鼎也已锈迹斑斑,不过朝夕看都没看一下。我跟着他绕过庙宇,接着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那是一棵枝繁叶茂开满了淡黄色花朵的古槐树,好多好多美丽的蝴蝶在飞舞。“看,这就是“鬼”。”

“好……好漂亮!”

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妈妈曾跟我讲过这个山丘上有颗挂满红绸条的神树,仔细观察,上面确实挂了很多红绸条,不过都被槐花给盖住了。

“可妈妈说这是神树……”他听到后眼中掠过一抹浅浅的厌恶,抱起我向树靠近。

“爬上去……”言语中带着命令,我只得乖乖地爬上树。

树皮踩起来很软,毫不费力,小小的我爬上树杈,紧跟着朝夕也上来了,不到一会,我突然觉得很困很困,上下眼皮不听使唤地合在一起,伴着花香,往朝夕的怀里一蹭便睡着了……

满世界的槐花香气将我包围。

我做了个梦,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美梦……

梦里,我站在一个纯白的世界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那棵老槐树,但树上没了累赘的红稠条。带有梦幻斑点的蝴蝶翻飞,淡黄色的槐花散发着纯洁的香气,我捧起落在地面上的槐花向天空撒,花落下得很慢,像是带着香气与颜色的雪一样,也不管自己的手沾没沾土,抓起一把往嘴里填,“好苦!”赶忙吐出,就在张口的瞬间,残花变做了蝴蝶。

我又捧起槐花往嘴里塞,跑着去找朝夕想让他看见,可我绕着树找了个遍,也没找到他。

“小白痴,我在这儿……”上面传来朝夕的声音。

“朝夕!朝夕!蝶!”我指着口中的残花抬头,看见他露出阳光般的笑容,接着我就被他抱上了树。

“你想当新娘吗?”

朝夕编了个花冠戴在我头上,轻柔地问我,我点点头靠近他怀里,“我长大了,一定要嫁像朝夕一样的人!”

“为什么?”朝夕惊讶地看着我。

“因为,朝夕很疼我呀!”

朝夕的脸上露出极美的笑容,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朝夕长得很漂亮。“我喜欢你……”

我不解地看着朝夕,但他仍保持着那种笑容,接着他便消失不见了……

“朝夕?”

整个世界没了朝夕的身影……

“朝夕!”

我嚎啕大哭起来。泪水淹没了视野,淹没了落花,淹没了槐树,淹没了蝴蝶……接着我看到明晃晃的月在我眼前,看到了爸爸宽大的肩膀,惟独看不见朝夕……

回首,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代替了蝴蝶。空气中的槐花香味越来越淡,我挣扎着想从爸爸的背上跳下来,却没了力气。

“睡着了也不老实!”一旁的妈妈轻拍我的背,我的身上盖着那件瓦蓝瓦蓝的长袖褂。

“朝夕……”

“呵!小破孩,自己明明叫朝天的朝,非读成朝阳的朝……”

爸爸唠叨的这句,我几乎是遗忘了的……

美梦过后,朝夕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就像那夜的槐花。本想再去山丘那里找他,爸爸却跟我说第二天我们就将搬进城里,而且会上学。也就是说我已没有机会再去那里,那件蓝色的长袖褂也不知被妈妈扔在了哪里。

就这样,每年收割的季节我再也闻不见槐的味道……

我也一直不懂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进城的路上,看不见瘦高的瓦蓝色的身影……

进了城,我搬进水泥糊成的筒子楼里,楼下种了几棵小的槐树,花开得也不是那么有规律,枝头零星的几朵花让人感觉很搞笑,且没有那种浓烈的香味……其实还是因为没了朝夕……

渐渐长大后,儿时的记忆渐渐模糊,有时只剩下他说的那句话……

有时我真想再见到他,好让我知道他曾存在过,让他来证明我儿时的一切都不是幻影。只可惜,我失去了寻找他的权利,所能做的只有全心全意地去读书考试,就像儿时囚在院中……对了,朝夕,我发现城市的天空是灰白色的……

朝夕,你知道吗?城市里没有散散的黄土,没有漂亮的蝴蝶,没有瓦蓝瓦蓝的长袖褂……

朝夕,你知道吗?每当路过楼下的槐树,我总要低声说:“朝夕……”但妈妈听见后,老是皱着眉头,点我的额头说:“你叫朝天的朝,朝夕,不是朝阳的朝……”

我摸摸头傻乎乎地笑着说:“我知道。”

朝夕,你知道吗?我叫朝夕……

时光如飞鸟,只在记忆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初中毕业,难得有一个没有作业的暑假,粘着爸妈非要回一趟老家,虽然一开始他们再三坚持说不去,到最后还是拧不过,拖着大大小小的旅行箱回到家。

现在那个院子是奶奶在住,和她一起的还有一只猫和一只狗。

回到老屋,放下行李后连奶奶也没看一眼,径直飞出院门,“这孩子,还是这么皮……”我听见妈妈在背后笑着说这话。

拂过耳边的风中还能闻见槐花的香气。朝夕,你还在吗?

爬上那个山丘,仔细想想这个山丘对现在的我来说是那么的矮,而小时候却总以为它是最高的山了。

山神庙被重修过,但从刷过漆的铜鼎里可以看出,上香的人依旧少得可怜,而那棵槐树……

它开的花远没有那时的多,蝴蝶少了很多,倒是那些闪眼的红绸条越来越多了。绕着树走了一圈,没能找到朝夕的影子。

但树的不远处多出了一口水缸。

莫名而来的悲伤感涌上心头,我走过去凝视那口缸。

“朝夕……”我笑着喊着他的名字,可水面上映着的是我那张和他极像的脸和两个浅浅的“坑”。

“眼睛好痛……”我闭上眼睛,固执地以为是天气太热的缘故,最后,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流出眼眶。

“朝夕――”

向着远处,我尽情地嘶吼……

“你喜欢我吗――”

吼声过后,只留有淡淡的回音……“你喜欢我吗?”……就像是接着那个梦的问句……

泪,亦如那时的槐香,模糊了我所能感知的一切……

“我喜欢你,一直一直地喜欢你……”

我一边擦掉眼泪一边回答,不知道朝夕听见没……

朝夕……

回到老屋,一进门就看见奶奶坐在树荫下的红木摇椅上,一点点抚着猫身上的毛。快步进到屋里,以风来掩饰身上太过明显的泪痕。

“你爸妈到各家拜访去了……”

回答奶奶的是屋内的沏茶声。

“哦……”一会,满屋子都是茉莉的香气,完全掩盖住了我身上的微乎其微的槐香。

我端着茶进了院子,奶奶微闭着双眼,慈祥地笑着,傍晚的阳光射在奶奶脸上,填平了一道道沧桑留下的印迹。

“奶奶喝茶吧……”

奶奶好像没有听见,继续晃着摇椅微笑着……

“朝夕……”我听得很清楚奶奶叫的是他的名字,过了一会我又摇摇头,不过是错觉罢了――都是错觉。

“奶奶,我叫朝天的朝,朝夕……”

她没有说话,却笑得更加灿烂,从满脸的沧桑里还能看到两个小小的窝,像是那时的朝夕。

我已泪流满面,奶奶因为闭着眼睛,没有看见。“呼”地猛然刮过一阵暖风,吹开了已掉了漆的大门,带来满天的淡黄,满天的槐香,好像在告诉我这些都是“鬼”的东西,在这熟悉的风中我看见那个瓦蓝色的身影向山丘上的山神庙跑去……

“朝夕……”

我没有跟过去,就看着他消失在这场风结束后……

“咯咯,你也叫错了……”奶奶孩子般地笑起来,猫从她身上跳下来,伸了伸懒腰。

天边,升起一湾月牙,奶奶接过我手中的茉莉茶,慢慢地品尝。

“对……”我打掉缀在身上的槐花,转身进了屋子。

“朝夕?朝夕?朝阳的朝,朝天的朝……”

院子里,奶奶不停地重复着我和他的名字,我听后一脸的木然,机械性地沏茶,连水漫出茶杯都没有看见。

任浓浓的茉莉抹杀掉那些根本就不存在的槐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