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春秋

2018-02-01 字号:

<壹>

“方才灯结花,鹊噪声,果然贵客到门庭。想他是高堂大厦居住惯,一个富家公子突然何故到此地临,此间陋巷门小狭……”

彼时茶馆,热闹的很,文人骚客都爱听琵琶弦上的故事。恰好我是茶馆评弹人绛氏女子的女儿。

恰恰评弹到一半之际,茶馆老掌柜皱起眉走到我的跟前,推搡着我瘦弱的身子。

“小丫头,快走吧,别来我这小馆子唱了,担不起啊!”霍乱之年,我母亲带着我回到了姑苏城落根。而我的母亲自缢身亡。这是不详、不瑞、不安之兆。

我被推搡着出了茶馆,呜咽着哭出声来,琵琶也摔落于地。姑苏城的秋天像是受了寒意的野马,动弹不得,失了声。

他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停下步子。随即,俯下身子问我:“你叫什么名?”

“绛熳熳,火字熳。”我跪着抱起琵琶,小声的回答着,远山眉下一片惶然无措,想必定是惹人疼惜。

“嗯,我知晓。不过你方才未唱完的曲儿是《啼笑姻缘》中的哪一段?”

“是……寻凤……”

“熳熳,你愿意和我回苏家吗,专门给我母亲评弹。”这男子笑起来,如清风,在姑苏城外漫山呼啸而来。

苏家,姑苏城里富甲一方。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他似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发顶。

许是这姣好的面容定人心弦,我抬起头,眼中一片清喜水泽,轻声问道:“你……唤什么啊?”

他笑起来:“苏长樾,木字樾。”

一九一七年秋,我遇见苏长樾,十六岁,差了六月。

<贰>

我入住了苏家,苏家大太太,二太太去得早,这苏家女主人即是苏长樾的母亲。

坐在我右侧之人,也不再是我的母亲,是一个唤柳儿的姑娘。她在苏家已呆了三年,小三弦拿捏得恰是好处。

“窈窕风流杜十娘,自怜身落在平康,落花无主随风飘,飞絮飘零泪数行,青楼寄迹非她愿,有志从良配一双,但愿荆钗布裙去度时光……”

这日,我在锦屏之后,琵琶弦上,如高山流水倾泻而出,乍雄乍细,姑苏嗓音吴侬软语,若沉若浮。

苏太太喊了停,我从锦屏之后退出来。

“丫头,你叫什么名?”她眉目和善,年轻时的风姿卓越犹存。

“绛熳熳。”

“火字熳?”

我点点头。也未曾深想,这太太如何知晓我的“熳”字?

苏太太皱起眉头,许久才叹口气,挥手道:“下去罢。”

我转身往外走,才跨出门外,听见张管家说:“太太,这丫头片子命里带火,恐怕与长樾少爷相克。”

“罢了,年轻时我与她母亲情同姊妹,便把熳字给改了吧,叫成“漫”字便好。”

苏长樾恰巧要进厅堂去,他站在我的跟前,摸摸我的发顶,牵着我进了厅堂,对着他母亲说:“不必。”他说完,蹲下与我齐平,又柔声道:“你就叫绛熳熳,火字熳,长在这新文化的土地上,我们哪还信命里相克?”

我傻傻的对着苏长樾笑,拼命地点头。

当时哪里懂?熳与樾,火与木,是封建社会里的命中五行之二,火终究容不了木。

三太太拧起眉,斥了句:“胡闹!”

苏长樾将我护在身后,铁青着脸说:“妈,绛姨的情分也抵不过一个旧时社会吃人的利器吗?”

三太太豁的站起来,她铁青着脸:“樾儿,莫拿你新学的那套来跟妈说,这是古人留下来的好东西!五行是相生相克的,咱们的命都仰仗着它,容不得你胡闹。

我缩在苏长樾的身后,拽了拽他的衣角,抬起眸,摇摇头。他们也不再争辩,此后,我便改名唤做绛漫漫。

<叁>

姑苏城的末冬,竟是漫雪纷飞,顷刻间,覆盖了这座大宅院。

苏长樾把我唤进房,他眉眼隽逸,指了指桌上的木盒子说:“琵琶又称枇把,本出于胡中,马上所股也。推手前曰枇。引手却曰把,象其鼓时,因以为名也。”

说着,他打开了木盒,眼眸中泛起星星笑意,又道:“漫漫,昨日听说你那把旧琴坏了,哭了老半天的鼻子。这喜欢吗。”

我心中一恸,看向他,笑意盈盈:“甚是喜欢。”

说罢,复而端起了琵琶,问他:“漫漫弹一曲给你听,可好?”

“好,春天也快来了,那就弹一段《情探》吧。”

“梨花落,杏花开。桃花谢,春已归,花谢春归你郎不归,奴是梦绕长安千百遍,一回欢笑一回悲,终宵哭醒来在罗帷……”

尚未弹完,门外便传来了响声,柳儿说:“府里来了位老太爷,要听评弹《包公》一段。”

我的脸上腾起绯红,女儿家的心事想必都被柳儿听了去。

苏长樾瞧见我的小女儿神态,哑然失笑,又摸摸我的发顶说:“快去罢。”

府里来的张老太爷是苏家纺织业的大主顾。我和柳儿评弹的是《包公》里的“初狼大战山”一段。在那之前,我从不知道,柳儿除去江南女子的柔情似水,还有侠肝义胆之腔。

几天之后,我听说,柳儿要去张家做小姨太。

夜里,我回到屋里,柳儿还不曾回来。许多下人早早就躲进了冰凉的被窝,厨房的李大嫂肥胖的身子打个滚,呼噜声依旧震天响。

我轻轻掩上门,一路寻着柳儿。苏家花园的湖边,传来细碎的耳语声,还有低低的哭泣声。我在假山后探出身子去,只瞧见柳儿和大少爷紧紧相拥着,神情悲悯。

不由得的,我心里大惊且大乱,不由得掉了泪。思及此,我匆忙回过身子,却撞进了一个男子的胸膛里。这味道,甚是熟悉。我抬起眼,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苏长樾抬起手来,拭去我脸颊上的泪花,温柔的吻上了我的双眸。随后,他轻轻将我拥在怀里,埋在我的脖颈,叹了口气:“漫漫,你又掉泪了。我心疼。”

我怔怔的,只知漫天的喜悦而来,还伴随着丝丝痛苦的挣扎。那柳儿尚是如此,我又能有几般能耐?

<肆>

所以说,人纵有万般能耐,终也敌不过天命。

辰午申一到,柳儿还是嫁了,从后门而走。穿着一双大红的绣花鞋,没有唢呐,没有凤轿,亦没有凤冠霞帔。

大少爷自始没有来,她的最后一眼,是心死、是平静、是绝望。

姑苏城已经入梦了,我坐在苏家大院的后门,柳儿跨过的门槛上。

今日出嫁前,她和我说:“漫漫,前几日你唱的那段《情探》,不是情非得已,我们都一样,是飞蛾扑火。”最后,她笑了:“漫漫,我们的嗔痴妄念啊,在这乱世里,都是孤魂。”

一道影子逼近,是苏长樾,手上卷了两份报纸。

他刚从外头回来,看到我满脸泪痕,脚步一滞,便和我并肩坐下来,问:“柳儿走了?”

我几不可闻的“嗯”了句。苏长樾笑着说:“熳熳,你还和小时候一样,爱哭鼻子。”

“什……什么?”

“你母亲和我母亲曾经都是苏州评弹的一把好手,当年评弹界都说,左不过林卿,右不过绛宛。她们大概是最默契的评弹人了吧。只是后来,时运不同罢了。我母亲入住了苏家,你母亲后来也带你离开了姑苏城。”

他笑了笑,又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正巧在你家,你才五岁吧,还不记事。当时小小个,脾气还蛮大,琵琶都让你摔了一地。”

我母亲与三太太是旧识,当日我未曾深想的“熳”字一事也颇有缘故。那么……我和柳儿会不会不一样?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远山眉下一片温润,静静地看向他。他温声道:“漫漫,这当下不太平,我和母亲也找寻了你们好些年,万幸,你终于完好的站在我的眼前。”

我心中的柔情百转千回:“少爷,我可以唤你的名字吗?”

他唇边的笑意不减,点点头。我便轻声喊道:“苏长樾,长樾。”

那一夜的月色下,苏长樾动情的吻了我。

他揉着我的头发,微微叹息:“漫漫,我和大哥不一样。”彼时,苏长樾二十一岁,风华正茂。

柳儿嫁入张家后,几月不曾有音讯。

后来,柳儿跳湖身亡的消息传来苏家。听下人嚼舌根子,大都说,柳儿出嫁后与人私通,忍受不了凌辱。

我不禁悲从心来,柳儿孤苦一生,亡灵未亡,大抵又是飘零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