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芒果过敏

2018-02-02 字号:

约定的时间是十一点,我到的时候,给小白发了条微信,又了半个小时,她才气喘吁吁的站在我面前。

我们一年没有见面了,她又重新剪了短发,染成闪闪的金褐色。我还是一头土土的黑长直,一切好像都没发生变化。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他那天找我,问我知不知道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是谁。面前的牛排已经冷掉了,我是不是应该叫服务员过来拿去热一下,铁板的右上角还有颗绿色的西兰花,已经被我拿叉子戳得遍体鳞伤。

“啊,我们好久没联系了。”

2.

“一生”,好像是个很长的时间单位,更长的还有“一直”、“永远”这样的词。只是我们的故事没能撑过一生,甚至,连半生也没有。当然,故事的开头,我还是那个没人要的小野花,而他还是那个四季常青的少年。

我幻想许多年之后,在异国他乡,我们重逢,向彼此走来,可能点头微笑,可能握手问好,然后擦身而过,动作自然的就像一对老同学。是,老同学。除此之外,我们在彼此的这“一生”里,再没有第二种身份。

2015年2月13日,我鬼使神差的约他出来吃饭,那天奇冷无比,可我还是坚持穿了一件薄风衣。一个小时后,我们坐在他家楼下的兰州拉面里,他穿着那件经常穿的羽绒服,狼吞虎咽的吃完面前那盘牛肉烩面,然后问我:“有纸吗?”

我看着他嘴边上歪七扭八的酱汁,愣了愣,忙翻包找纸给他。

吃完饭,应我的要求,他带着我去财经大学散步。他的父母都在大学里当老师,是书香门第。他的足球踢的也好,还会吹萨克斯,总之他是八面玲珑,十项全能的杨朝。而我,在贫瘠的高中岁月里,我就是那个成绩中下游、不爱说话、长相平平、加上没有任何特长的同学。这样的我,竟然会喜欢他喜欢到发疯。

我也加入过几个小团体,负责在谁讲了一个笑话之后,用适当的音量笑,以及当有人讲了一个诸如“谁谁和谁谁分手了”的八卦后露出惊讶的表情。可那天的八卦,是“许怀佳喜欢杨朝”,然后,事情就变了,我被其他人排挤了,好像我喜欢别人也是错误。而他偏偏在这时候走过来,问:“你怎么了?”

所以,每个故事的开头都是有意义的。我成了他的小跟班,在我无人问津的时候。

我们沿路一直走,走到操场,操场的后边是连成片的山。“夏天要是来,我就带你去爬山。”他许诺。

散完步,他送我去车站,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也没啥好说的,都是他说我听,即使离开了小团体,我还是负责笑和惊讶的那个。直到他说,你该走了,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无能,就有多不舍。

在我成了他的小跟班的最初几周里,他到哪里都带着我,放学,大扫除,下了晚自习去超市,甚至语文课上老师要我们分角色朗读课文。我还记得,那时候学《雷雨》,他读周朴园,我读鲁侍萍。读到周朴园给侍萍支票的时候,他浮夸的撕了一张草稿纸甩给我,然后让我撕成小纸屑,再扔给他。我扔给他的时候,被老师发现了,就让我罚站,他就在下面偷笑。他还经常拉我玩一些幼稚的游戏,像是猜拳,刻橡皮章,用瓶盖模仿青蛙叫。他的日记本,我可以随便看,还在上面留过言。

我忘了说,那时候,他还没有女朋友。

3.

他常对我说:“你肯定会慢慢忘了我。”

我变成了他的宠物,他不高兴了,就骂我。我上课回答不上问题,他骂我没脑子;我体育测评垫底,他骂我懒猪;我处理不好一段脆弱的友谊,他骂我是薄情寡义,然后就说:“你肯定会忘了我的。”

我也不知道狡辩。

我以为,他会明白的,但他还是抛下了我。他恋爱了。

我成了两个人的宠物。他的女朋友不算漂亮,却很开朗,家境也好,好像还要送她出国。他女朋友放学还是会叫我一起走,但我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怒吼:“你才是后来的那一个!”

可是爱情又分什么先来后到啊,傻瓜。

他和女朋友吵了架,就会拿我撒气。他发起火来就和疯了一样,他撕我的书,扔我的东西,指着我破口大骂,用各种恶作剧让我在众人面前出糗。他在做这些的时候,脸上始终是笑着的,就像在说:“当初别人不要你了,是我要的,所以现在,你只有忍受这一切。”

我只有哭的份。每次眼泪都要流干了,他还走过来,嫌弃的捏着我的脸,说:“哭什么哭,丑死了。”

有一次,他和女朋友大吵了一架,那是五月的一个中午,我以为他又要冲我发火了,但那一次,他却在我面前哭了。他说:“我也挺对不起你的。”

我们站在吹进柳絮的水房里,窗外就是马路,呼啸而过的汽车拉出长长的风声。

对不起,没能活成你心目中的那个英雄,我也挺对不起你的。

我一直把他当成英雄,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拯救了我。他永远正义,永远高大,他的背影永远光辉,他不应该说出恶棍的台词。但为了爱情,他可以变成个恶棍。

那天,我想抚摸他的后背,手却尴尬的拍在他背后的书包上。

其实我什么也不懂。不懂他的暗示明示,不懂他刻意划清的界限,不懂他为什么会说:“你肯定会忘了我。”

不是“你会忘了我”啊,是“希望你忘了我”。

那之后,我们就变成普通人了。

见识了他的脆弱的我,成了不忍心打扰他的那一个。他如释重负,像是摆脱了重担,和女朋友进展顺利。小白开导我,说我不能钻牛角尖,该放手就放手,何苦耗着自己。在离开他之后,我又重新加入了之前的小团体,和小白成了苦水姐妹,每天对对方大倒苦水,相依为命,铸就了铁打的别样友谊。

在走廊里碰到,也不会打招呼了,放学也是前后脚分开走。我用尽一切方法忘了他,却统统都失了效。

4.

他再找到我,女朋友已经出国了。

那是高二的一个晚自习,他带我逃课,去压操场。时隔这么长时间,他絮絮叨叨的向我抱怨,我还是他的宠物,他的垃圾桶。我知道自己现在有多贱,但我心里又紧抱着一丝希望,认定到最后他一定会发现,谁才是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他说:“你抬头。”

我就朝他指的方向看,天上有三颗星星,并排连成一条线。“那是参宿一二三,是猎户座腰上的三颗星。”他向我解释。

“她最喜欢这些天文知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好可怜。一年前坐在我面前大口吃面的那个男孩不见了,他如今也会患得患失,也会忧郁,也会怀念,好像在你面前,一瞬间就变成了一个有经历的大人。

我想安慰他,却被他平静的打断:“你回去吧。”

我的心里有一些几近破碎的东西终于顺理成章,又恋恋不舍的碎掉了。我知道,他把我隔绝在墙外面了。我最后一眼看他,那个无比漆黑的夜里,他的双眼落满星座,我突然想到有一个词语叫做“明眸善睐”。

那天之后,我们好像交换了位置。他还是会来找我,去超市或者放学一起走之类的小事,应该说,是他、我和小白。而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讨厌他,开始有意的疏远他,他在班上几乎没有朋友,当年他文武双全,心高气傲,不怎么和别人说话。很多次看他一个人进进出出,我竟然也有报复的快感。而他最多也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我们开始冷战。

终于,我忍不住,和他撕破了脸,说尽最难听的话羞辱他,他就听着,也不反驳,让我骂着骂着就没了兴致。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句有病,自己走掉了。

“那你去找别人啊,看看有谁要收留你当朋友啊。”我冲他的背影大喊。

说完这句话,我才意识到,自己早就已经不是那个在众人中间,永远只负责摆出笑脸和惊讶表情的黄金女三了,可他依然沉睡在那个英雄救美的梦里不肯醒来。那天吵完架,我开始躲着他了,我害怕他。他冷冰冰的脸,比当初骂我没脑子,骂我懒猪,骂我薄情寡义所有这些加起来,都要更让我害怕。

我不知道怎么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5.

毕业之后,我才有了联系他的勇气。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半夜都要发微信骚扰他,每天发那个黄色月亮的表情,连续发了十几天,他才终于回了。那个晚上我抱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字,又是哭又是笑的。

“傻。”

我是傻,他也知道我傻,知道我一门心思的扑到他身上,从来也不知道撒手。所以他可以在我面前毫无顾忌的吃面吃得满嘴酱汁,可以骂我羞辱我,给我看他心里的伤口和野兽,因为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们没可能会成为一对恋人,尽管我爱他,爱他所有不堪,但我不可能永远这样无私奉献。爱情不是慈善。

其实我不知道的是,故事开始的那个冬天,一切就已经有了定数。

2015年2月13日,我裹着一件薄风衣,在冻僵之前走进兰州拉面的那一天,是情人节的前一天。

那天,我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坐上公交车,怎么回到家的。到家之后我就发烧了,连在床上躺了好几天。那时候,我就应该明白的,不会有什么下次的,他最后也没带着我去爬山。一切就像网上他们老说的那句话:

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6.

那场争吵后,我删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直到毕业那天,参加完毕业典礼,我和小白拖着椅子往教室走。他突然在后面拍拍我,我回头,就像三年之前,他又站到了我的面前,他开口,我以为他又要说,你怎么了?

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

然后他伸出手,我们言和。

再见吧,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再也不会有人在我灰头土脸的时候把我收入他的麾下;再也不会有人走到哪里都把我拖在身后;再也不会有人没有理由的冲我发火;再也不会有人指给我看天上的星星,告诉我那些星星的名字。

我好坏参半的青春,在他松开我的手的那一刻,正式宣告了终结。

可我并不是一个好聚好散的人。

我非要纠缠着他,才会重新加回他的微信,在深夜骚扰他。我可以不要波澜壮阔海枯石烂,我只要藕断丝连,我要他记得我。

一开始,我发过去的消息,不管过多久他都会回,他还会给我发现在他那边的照片,给我讲他大学的生活。可是渐渐的,他不理我了,我发的信息,他一条也没再回过。

“我送给你的那支坏掉的派克笔,我终于找到会修的地方了,什么时候你拿过来,我送去修好了再还给你。”

“我昨天梦见你了!还是在高中的教室,你追着我,要拿扫帚打我。哈哈哈你说这是不是你给我留下的心理阴影?那你可得赔我!”

“刚才我路过水果摊,买了几个芒果,回到宿舍想起来你说你对芒果过敏。哈哈,这种小事你说一遍我就记住了,我记性好不好?以后不准骂我没脑子了!”

……

“你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吗?这是海的声音。我现在在海边,你现在在干嘛?昨天我翻以前自己的QQ空间,好傻啊哈哈。毕业之后,也可能又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你变成幽灵了,大部分的时间,我在街上走,你就突然出现了。我昨天又梦见你了,这已经变成常规的事。昨天的梦里,好像是一辆夜间的公交车,也可能是大巴,好像在旅行,去哪里也不知道。但这些都不是我写这些的动机,动机是怀念青春伤痛的俗气主题。哈哈哈哈,好像又回到高中的傻气了,如果来标记这段青春傻气,大概就是你。这个夏天,我去了北京,上高中的时候,你不是说最喜欢北京了吗?北京真的很好看。我还在写东西,到处参加比赛,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心。我过得尚可,可以过的更好,你呢?这个夏天也就快要过去了,还能跟你说这些话,是我不知道多少的幸运。”

最后这一条,他没能看见。我盯着发送出去的对话框旁边,那个红色圆圈里的白色叹号,发了好久的呆。

——果然啦。

“还能跟你说这些话,是我不知道多少的幸运。”

——我从来不是幸运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