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苇

2018-02-02 字号:

湖北赛区 湖北中医药大学  学生作品

小说作者:杨馨悦

生命脆弱如蝶翅,稍纵即逝,我们是藉这皮囊漂浮茫茫人海的苇草一丛。如是微不足道,又如是,惊心动魄。

2017.03

三月底,春风和煦,操场上风筝成群,沐阳一身白色实验服,捧着实验笼穿过草坪,白色纱布下盖了两只小白鼠,是要拿去实验室给何教授的。

这位何教授全名何文丽,已经快六十岁了,是位严谨的解剖学老教授,为人慈祥和善,科研立项二三十个,是学校的招牌之一。

何教授自己带课题,平素给她帮忙的都是研究生的学长学姐,沐阳今年大二,却已经跟师一年有余。说来也是神奇,她竟和这位老教授攀了亲戚,这亲是极远的:何文丽是她姑奶奶的小姑子,而她的姑奶奶,去世已一年有余。

那时她正是高考结束,对志愿一事模模糊糊,姑奶奶去世,妈妈和小舅公带她去新疆赴丧,与这位何教授一路。在车上这位老教授帮她填了志愿,替她选了临床医学为第一专业。后来她顺利被录取,便开始跟着这位老教授做课题,真真是增益不少。

记得第一次来解剖实验室,是穿过条条回廊才在实验楼深处见到它,实验室宽敞高大,清洁整齐,靠墙摆着一排实验笼,兔子,白鼠,蟾蜍,每个笼子外都有相应的实验记录标签。她跟一众学长学姐问了好,便开始了在这里为期一年的跟师生活。

实验室隔了一个拐角是学校的人体标本馆,每年在招生时都成了名片,听说标本馆建成就有何教授参与,后来的很多标本,也都出自这位名师之手。

每次进标本馆沐阳都有种阴森森的感觉,外面再热,这里面都是发寒的。这些标本,不需要阳光。

在标本馆第二隔间正中架子上,摆着一个婴儿全尸标本,这个标本是建馆时做成的,年纪比沐阳都大,现在俨然已是镇馆之宝。听说当年就是因为人体标本馆的建成,学校从一个医学职业学院一跃升为大学,规模越来越大,成了现在这一片小有名气的医药学类大学。

这具标本是一个唇腭裂的男婴,大约出生八个月的样子,双眼紧闭,上唇破裂,鼻翼在玻璃箱中被挤压得稍稍有些变形,从破裂的人中处露出的牙齿让这张小脸显得有些狰狞。婴儿的双腿互盘,大大的头枕着一只小手,另一手背在身后,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睡在福尔马林中。沐阳伸出手来,隔着玻璃碰了碰婴儿紧闭的双眼,心里是说不出的沉重感。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只是每一次,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有种窒息感。这个婴儿身后,是一排流产婴儿的标本,从一个月的到八个月的,最小的只有她一根食指那么大,身体还没有肉色,红红的有些透明的感觉,只能隐隐约约看出人形来,就算是这样,它们曾经,也都被称为生命。

标本馆再往里,是贮存成人全尸的八具铁制冰棺,常年通着冷气,内中有些是专门留下了骨架;有些是去了腹部脂层和肌肉,现出各种脏器;有些留下剖开的皮层以供观察。何教授偶尔会带着她们来看,一开馆盖,福尔马林浓烈的味道隔着口罩都能钻进口鼻来,虽无法习以为常,但多少可以应对自如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喜不喜欢这份工作,但做得还算得心应手,等到明年实习,告别这些沉睡的标本,她就要接触活生生的病人了。其实她也忐忑不安,如果可以,她宁愿一辈子和这些安安静静的家伙打交道。就像何教授一样,不是么。

2006.01

红棕色的柚木床沿,耷拉着一只了无生息的手,满布皱纹,青筋尽显。屋内白帜灯如床上那垂暮的老人一般奄奄一息,摇摇晃晃吊在屋的正中,玻璃外壳落满尘灰,蚊尸清晰可见,再发不出如何耀眼的光来。

穿红格子小花袄的小姑娘一蹦一跳进了屋,鞋尖上还有未化的雪迹,她曲曲折折绕过围在白帜灯下烤火的几位大人,立在床沿用耍雪后通红的小手握住床沿那只手,握了良久才小心放进被子里去。

这并不是一个祥和安乐的新年。

村里的张医师背着他破破的药箱准点进了门,摘下绿色的大军帽,例行公事般看了看老人,又摇了摇头,那半锈的铁箱都未曾开合。

“不行,这药水不能打,若出了什么事,谁也负不起责任。你们呐,要想他还多活几月,就送去省里的医院住着,好生照顾,有什么心愿都尽量帮他完成了,就算是尽孝了。”

屋里三个中年女人都未正面接话,点头算是打着哈哈过去了,大家心知肚明,此时再多花的每分都算是丢了水,连声儿都不会有,谁也不想去医院。

这是老人的三个女儿,村里习惯按序叫她们一姐二姐三姐,拖长了尾音,再加个子字,就是她们的代称,至于大名,那是只有在给孩子的作业本上签字时才会想起来的东西。

一直坐在炭火旁的是老人的弟弟,村里的小辈都唤他一声小叔公,他起身倒了杯水,左右塞给张医师,拉他坐下了;“他夜里难受得紧,疼醒了一夜都睡不着,怎么说还是吊个水吧,去医院的话也得等过完年再合计。”

张医师一口水喝了一半就撂下了,怎么都不肯留,他不过是一个乡里的小医师,至多治治感冒伤风老寒腿,对着这样一具锈迹斑斑,零件已全然损毁的躯体,他当然不能冒险。他想起不久前报废的电瓶车,怎样都是不能再骑上街了。

好容易出了村头,一双大头鞋鞋尖上黄布与黄泥已完全分不出,张医师一手拽着药箱带子,一手拄着长柄伞沿着水泥路向汽车站走。迎面是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四个圈是他儿子为了新婚打算买的奥迪。

车在靠近他时逐渐慢下来,后座车窗被慢慢摇下来,车内妇人探出头来,招手唤他张医师,和他一样五十中旬的年纪在她身上是一点没有显现出来。

妇人是老人的姐姐,在裴家辈分极高,小孩见了那真是要叫一声姑奶奶的。妇人和他是一般年龄,那时他三年级便搬了板凳回家,她却很是吃书,一直上到初三,也拿到了师范的录取通知书。家里拿不出学费,她也不闹,拾掇点行李便随亲戚去了织布厂,二十三岁跟着家里说的亲结了婚,在何家有了两儿一女,日子勉勉强强,谁也没想到她四十岁跟着丈夫突然去了新疆,就做五金发了家,何家小女儿没两年也评了教授,转眼何家便成了这一带大户。

印象里上次见到裴家大姑奶还是两年前的新年,在路上也是这样,隔了车窗寒暄两句,叫他心里莫名有些恼火。

此番妇人叫住他是为了裴老的肺癌,好在这次她下了车,总算是让他心里平衡许多。两人聊了有十来分钟,她还绕路送他到了汽车站,这也算是医师在乡村里的特别优待,总是非常容易搭到车,顺风的或者不顺风的。

裴家大姑奶进了里屋,一众人起身来迎,一时间屋内狭小不堪,等大家都踩着瓜子壳落了座,才稍显宽裕。大姑奶跟着三个侄女唠了唠家中小辈,便把住院一事又推了出来,气氛一时尴尬,只听得焦躁的嗑瓜子声儿。二姐几分不自然地左右望望,扔下手里一把瓜子,对拍两手,一层瓜子内皮落进炭火里,了无踪迹。

“我去找找阳阳那孩子”说话间二姐已踏出了门。三姐抬了抬手,终还是没起身。阳阳是三姐的二女儿,大名裴沐阳,就是那穿着红色小花袄穿梭屋里屋外的小姑娘,也是裴老几个外孙辈中唯一的女孩。裴老唯一的孙子送了人,唯一的儿子也去世得早,裴家等同于是断了后。村人提起老人,总是一边说着他年轻时的好强抠门,一边同情他晚年的这一身病痛,无人送终。

三姐两指指腹握着瓜子旋了良久,末了那粒瓜子投身炭火,瞬间被黄色的火焰吞噬,留下灰黑色尚可见完整形体的躯壳。三姐心知自己这位姑姑富裕大方,对二弟弟又是出了奇的好,年年倒贴,如果真住院也不会轮到自己担大头,应下来怎么说是落个心安。

“过了初一就送爸上省。”

小叔公低头把弄着手里的搪瓷杯,那里头茶叶浮浮沉沉,还未完全展开,水色也是淡青,水面上水汽氤氲。一姐夫家条件尚可,但一姐却不是个当家的主,只怕出不了多少,能在踏前守这一个多月都很是吃力;二姐倒腾小本生意,手头算是有点余钱,但往时因为婚事跟本家去世的兄弟闹得很凶,和父母也是平平,又是出了名的铁公鸡,绝对不会出钱;三姐算是最孝顺的一个,可去年夫家投资酒店折了本,小儿子才将将一岁,也是给不多。倘算大姑奶担去六成,自己也得拿一成多出来,这是怎么也推不掉了。

果不其然,大姑奶代他同两个侄女表了意,他只点头应好,看不出喜怒,事情便算敲定。

“老小,中午的小年饭都去你家吃吧,让大弟妹歇歇”大姑奶说着就已起身,小叔公跟着放了搪瓷杯,泡开的茶水一口未动。

“老小,你给句实话,这钱你想不想出。”

“说什么想不想,都是该的。”

小叔公不再讲什么,似乎是叹了口气,就沿齐人高的土篱笆走着。这些年他家与裴老的老屋仅有一田之隔,有什么大事小事都是他兜着,平时带带水果送送菜,稻季收了自家的,就立马帮忙收哥哥家的,怎么都算仁至义尽。大姐这种出钱不出人却又指挥全局的姿态才最让他窝火。

沐阳在树林里玩雪,见了小叔公就奔上来,还依着三姐教的向姑奶奶问了好,可爱的小模样很是疼人,说着来寻沐阳的二姐却不见踪影。小叔公领沐阳回了家,大姑奶折身进厨房帮忙。

这并不是一顿其乐融融的小年饭。

到了初二这天,雪已停了两日多,上省的路不算难走,一姐和三姐一早便来收拾住院的东西,二姐回了夫家,也没来个电话,一姐打去无人接,索性也不再打。三姐跟着大姑奶一道上省,沐阳留给一姐照顾。

省城那边接人的是何家小姑子,初中毕业考了师范,后来又做了大专的老师,现在跟着学校升成了大学老师,评上教授也有十年了,真真是亲戚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左右人见了都要称一声何教授。

裴老住院的日子里,何家便成了她们的歇脚地。大姑奶和这位小姑子妯娌关系甚好,一来一往两个月,三姐也算识得了这位何教授,多认识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是坏事。更何况裴老一去,若可以借此和姑姑一家打好关系,那许多行事都容易得多。

在省城里窝了许久不出头的二姐家磨磨蹭蹭半月才来了一人,是二姐的公公,银河大队的队长,人称刘队长,六十出头的年纪,人却精神得很。来时两手空空,一口一个亲家,拉着裴老说个不休,“我做这队长是没几个油水,一穷二白,可对俺亲家,那是没得说,每年的低保补助,我就这么把话撂给上面,抹了谁也不能抹了裴家的,要是这都不能给亲家做,我倒不如不做这大队长了。”

裴老艰难地点了点头,算是表意,旁边大姑奶早听这话就不甚欢喜,借口买水果出了病房。三姐气不过跟他呛声:“刘叔这么上心,怎么不见二妹夫来这看看,都在省城里,坐车也要不得半小时,平日倒见他骑个电瓶到处溜。”

刘队长干笑两声:“你二妹跟妹夫不是开年忙生意去了,这才叫我这老头子来看看亲家,还是三姐你多担待。”

三姐心里窝火,像是谁不要忙生意,谁家老的没来看似的,可当着裴老面也不好吵,半笑着拂过去了。三姐心里头也清楚,要说裴老还有啥遗憾,无非就是没个儿子养老送终,女儿再如何也是别人家的,那孩子又杳无音信,都不知是死是活。任她怎么问了姑姑都说打听不到,连小叔都让她别管了,说什么早不是裴家的人了。那大概是父亲最悔恨的事了,裴家上上下下都闭口不提,尤其是大哥去世之后,三姐也知不该再三问那孩子,让姑姑难做人,可父亲若是能看上一眼,应该就能安安心心地去了吧。

裴老的院住了两个月,伴着药水夜里头的疼痛稍有减缓,最终是在睡梦中安安静静地去了,也算体体面面。裴家给办了场风风光光的丧事,若是裴老晓得了,不知是会心疼钱还是高兴这排场。

二姐从省城赶回来,未进门便哭得泣不成声,直喊着裴老一生受苦多又去得早。三姐风风火火,做事麻利,一连三天都在和小叔公一起忙前忙后招呼人;一姐平时温声温语,做事细致,将来账都一笔笔细细记下了,跟着裴老的旧账本对账。许多都是旧时的回账,欠了账不来人吃酒的也不在少,肯实打实填钱的更是寥寥无几,毕竟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家没儿子,上了账谁还?数多数少都得当是扔了。

办事的钱基本都是大姑奶出的,回的账她却没收,平分了姐妹三家,二姐算是捞到大便宜,再不提兄长和裴老当年赶着她嫁刘家的不是。一姐不亏不赚,也算是给父亲送了终,倒没说什么,收拾收拾回了夫家。三姐吃了闷亏,心里多少有火,却不能得罪姑姑,毕竟自己这样一算是没给父亲花什么钱,总也不能说自己拿得少。

大姑奶回新疆前,把省城里的两间旺铺低价租给三姐,只说自己路远也不方便找人租,要三姐先租下来再自己处理。三姐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才是捡了大便宜的那个,倒租这两间门面就有够自家忙一年了。也是这之后,三姐一家对店铺一事守口如瓶,但与大姑奶家往来却越来越频繁,有心走亲戚,哪里怕什么远。

2015.09

大姑奶住院的消息传来时,沐阳刚刚高考完,三姐家的小儿子也升了初中。小叔公身子依旧硬朗,两个儿子都已成家立业,有了孩子,他在老家种自家和裴老家的两份田,每天扛着锹在田里穿来穿去。裴老去世后,他算是卸掉了一个担子,反是越活越显有精气神。

大姑奶的病来得很凶,发现不久就住了院,肺癌恶化极快。一如后脚跟着裴老去世的张医师,听闻是早晨在院子里收着腊肉突然就晕倒了,脑溢血没有抢救过来。成为一时的饭后谈资,这一片老老少少多少都被他扎过针,也被不少人背后骂过庸医,甚至还有一见他就哭的小娃娃,这样一个家家户户再熟悉不过的人突然就去了,叫人唏嘘不已。他一生坐过不知多少人的车,可忙碌半生给儿子买的奥迪却一次都没坐过,最后一次在轿车里感受风声还是坐着大姑奶的奥迪到汽车站,四分钟的车程。他想,原来奥迪坐起来是这感觉啊。

这边三姐和小叔公两家探病的计划刚定下日程,那边就来了消息,人已经去了。小叔公搭着何家车同去新疆,三姐这才知,小叔和何家也一直有往来,亲戚这东西,倒真是有钱的跟有钱的走。好在自己,也算是这个圈子的了。

这次赴丧之行,三姐特意带了沐阳一起,一路上跟何教授谈了不少沐阳志愿的问题。这直接促成沐阳后来进了何教授所在的大学,去学了医。

沐阳印象很深,那次还未到灵堂,三姐就交待让她跟着上去磕头。她进了门,看着上桌正中的黑白照,白花斜扣,背后是色调单一的花鸟屏风,照片上的人像所有故事里的奶奶一般安详和蔼,对视一眼就让人眼眶莫名有了湿意。沐阳跪在青色的圆毯上,匐身磕了三个头,不轻不重,起身时她轻轻呼了一口气,就好像是自己真的送走了那个苍老的灵魂般。

1997.03

裴家大姑奶刚嫁到何家来时,文丽还只刚刚上师范,那时父母说中这门亲就是因为看上二嫂上过初中,人又踏实本分,过门后更是觉得她勤快肯吃苦还机灵。文丽和父母一样,也很是喜欢这个嫂子,知道她当年因为家里穷考了师范没上,比着自己也是多添惋惜。虽相差了四岁,可这妯娌间却像是姐妹。

文丽师范毕业,在那所大专里当了六年普普通通的老师,带解剖学的理论课,本也以为人到中年,日子就这般平平淡淡不会再有变。谁想当初带她的吴老教授有心筹备学校的人体标本馆,文丽觉得,这就是她人生骤变的机会。事实上,她也抓住了这个机会。她主动去问进度,没日没夜地给吴教授帮忙,整理资料,做预算,跑前跑后忙了一个多月,又几经修改,人体标本馆的建设方案终于通过了。

吴教授是项目的主负责人,她打副手,就这么跟着老教授开始了二次学习的生涯,方向也从教学转向了科研。

筹集制作人体标本并不是件简单的事,从方案审批到标本馆开放,足足花了两年。但最艰难的不是制作,而是筹集,说白了就是买尸体。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参与人体标本制作,吴教授年事已高,她便一家一家医院地谈,同意的病人本来就没几个,好不容易碰到愿意的,坚持入土为安的家人当然是不同意,曾经有很多次,她也一再想放弃。监狱里的资源,大多都被知名的高校和科研机构买走,交警大队里无人认领的尸体,能遇上的概率又微乎其微。那阵子,她几乎看不到标本馆建成的希望。

六月初,天已完全热起来,吴教授自月假后有近六天没来学校,她一个人两边忙着,备课也多少疏心了些。

那日她在实验室,看着做好的右下肢标本,肌肉的颜色由红转为浅粉,纹理清晰,区域分明,总体已有塑化的感觉,旁边还有左下肢,病理脏器标本,手骨上肢骨和脑部切片。

它们来自一个中年男人。一个没有孩子的鳏夫,还因为工伤欠了医院不少钱,被迫出院后卧病在床,时日无多,只有一个同村的侄儿时常来看看他。文丽亲自找去他家,承诺给他一笔足够付清债务还有余的钱,并找人照料他,条件便是去世后尸体交给学校。这是谈得最顺利的一桩了,男人答应得很快,文丽拿到那按了手印的一纸文书后算是办妥一切。

只等了不到两个月,男人便去世了,是很严重的肝癌,那个已被黑色癌细胞群吞噬小半,硬化得如同破旧的海绵般的病肝也被教授做成了病理标本。看着那个肝,文丽总是想起姥姥说年轻时拿着布票领布回来做衣服,剪下的哪怕只有瓶盖大的布都不会扔,块块收起来,多了能缝个冬天的背心。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好像身处在那个资源匮乏的时代中,她想做好的衣服,究竟还要多久呢?

吴教授再回学校时,带回两大箱制好的标本。她搬着一个精细的端脑标本跟在教授身后,顿时觉着自己的无用,像是被谁扇了一巴掌似的难受,可摆在她面前的,是丰硕的成果,尽管那里面没有她的汗水,还是要挂上笑容。文丽觉得自己像是勤恳的黄牛,在不知千里马的存在时尚可自我欣赏,可此时对比太过明显,教她看见自己双倍的劳动换来的收获是多么贫瘠。

她放慢步子跟紧前面的步子,短短一段回廊快到了头她才压住心里的失意问起标本的来源。教授不喜不怒,交了她两份文书。

“别的路子,也可以试着走走,确认稳妥找找有没有可以谈的吧,时间不多了。”

简陋的实验室很快又只剩了文丽一人,她小心叠好两份签了字的声明书,那上头两个人,都姓吴。声明书没有本人签字,只有家属的手印,地址是本省很偏僻的一个小乡村。她不是不懂吴教授的意思,这是要找守得住口的,买家中刚去世的亲人,当然,越年轻越好。这种事情,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一来难得谈,二来一但被人知道,买的卖的都是免不了遗臭万年。就算是自己的父母,怕是也不会认她这个女儿,思来想去,文丽觉得,这件事是只能和二嫂说。

文丽心不在焉锁了实验室,挎着包要去上课,脑子却在飞速运转中。

她听二嫂说过,裴家的小孙子出生时人中裂开,现在只能每天挤了奶水用奶瓶喂,如此还是会流出大半来,小孙子的进食很成问题,也让这并不富裕的一家苦不堪言,有意送走这个头孙。

这孩子,要送人,谁家会收呢?很可能就东家去了西家,颠沛流离,还会被人指指点点,在这么穷困的时代,一定活不下来的吧。饶是活下来,也一定不是值得记忆的一生。

文丽脑海里不断强化这个念头,内心却焦乱如麻。

她想要这个孩子。

倘若能有一具婴儿标本,那标本馆建成,一定不久了。可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有血有肉,她在用自己假设的人生,用一种拯救一个家庭的姿态,否定这个孩子未来的一切可能。她不知该怎么对二嫂说出口。

明明她也知道,那孩子是典型的唇腭裂,虽说进食成问题,但只要肯养,还是能养活的。等他大了,医疗也定不会似这般落后了,治好的希望只会越来越多,说不定等下去这个孩子还有机会过正常人的生活。

她开始常常往家里跑,见了二嫂却每每欲言又止,她开不了口,心里却不能放下念头,只能旁敲侧击地同二嫂打听消息。

1999.11

标本馆建成这年,学校出资翻修实验楼,她望着被扔在一堆废砖中实验室简陋的红木门,曾经透过它,看到的是设施勉勉强强的解剖实验室。她就是在那里跟着教授做课题,洗了不知多少支试管,写了不知多少份实验报告,直到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列在论文第二作者的那栏。

她一直视教授为恩师,同时又总是觉着,好像也没到那程度。她还是个助教时,教授带她,每天整整资料,还还仪器,还要定期去打扫药材标本馆,不定期改改作业,除了工作,教授也没有教过她什么别的,时间熬够了,她转正,也是情理之中。

后来她跟着教授组建人体标本馆,接触到教授的课题,也是她主动帮忙,杂活累活做了不知多少,诚然,她学到不少,但每样都是她深夜里熬来的,连机会,都是她自己拼了命追上的。教授从未想过要拉拉她,若不是她记下的厚厚三本笔记,恐怕她早已在课题答辩中被刷下去。

面对吴教授,她经常纠结于感恩与不屑两种情绪里,一边肯定自己,一边否定自己。有时文丽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励志典型,有时文丽觉得自己罪恶无比,为了抓住机会,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

两年前,她在二嫂生日那天,拉着二嫂出来吃了一顿,也许是艰难万分地提出了她的想法,给裴家三万,就说是她一个中年丧子的同学想要这个孩子,不介意孩子的残疾,唯一的要求是这孩子和裴家不能再有来往。

以前文丽只是觉得二嫂想事周全,是个很上场子的女人,那之后才真正认识二嫂。二嫂带她见了裴家小叔公,要她原原本本把孩子的去路讲清了,又说这孩子留下也只会拖二弟一家后腿,反正侄儿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若是裴家小叔公同意就做,这三万给会私下分小叔公家一万。文丽依稀记得裴家小叔公是迟疑了许久的,但终于还是答应了,她觉得那并不是非常难谈的一桩。后来她又跟着二嫂见了一次裴家人,这个裴家辛苦供出的唯一一个识字人,对着声明书,念出了一份继养书。三万变作三千,也叫那一家子对她杜撰出的中年丧子的同学感恩戴德。

裴家小叔成为共犯,并没有让一切变得危险,反而就似她所想的那般,永远缄默不言,沉入深海了。

她带着这个孩子回了实验室,用她所能想到的,最轻柔的方式让那个孩子告别世界。她碾碎小半瓶安眠药,化在奶粉里,极尽耐心地喂那个孩子。他的上颚牙床还没有完全形成,几乎是随着人中分开的,条件反射地想吸允奶瓶的奶头,却完全不能做到,文丽一点点地喂,一瓶泼了大半。孩子吃饱睡去,文丽呆呆地在水池边清洗奶瓶,孩子进食的样子,让她心里一抽一抽地疼,如果上苍垂怜这个孩子,如果他醒过来了,那她再怎样都要把他送回去。

这样子想,让文丽好受了些,好像她是把决定权,交给了命运,交给这样一个虚无缥缈却又和一切息息相关的名词。

那个孩子,永远睡着了。

2017.06

六月初,期末考试接踵而至,沐阳最后一次来实验室,收拾她的书籍跟笔记。沐阳推开半掩的金属门,何教授逆光坐在实验台前,叫沐阳忽而觉着她的苍老。沐阳问了好,同何教授简单聊了几句,便去了储蓄柜跟前,书不多,一摞摞的报告和一些散乱的笔记却整理了好一会。当中她不时侧身,却总见何教授出神,沐阳一边理书一边笑问:“老师在想什么?”

那边没有回应,让她有些尴尬,好久后何教授才缓声缓语道:“想起了我的老师。”

想起了吴教授那时,对着做成的婴儿标本问她:“愿不愿意一直留在这里?”

她点头。一晃眼,她便在这里留了二十年。和那个孩子,看着二十年沧海桑田的巨变,看着当初被她抹杀的,无数种未来的希望。

她披着这皮囊活着,孩子披着那皮囊睡着。独生茫茫,对错已无从分辨,若干年后,她和裴家小叔公也会像二嫂那样,永远离开,这个孩子却会永远留下来,一代又一代,没有人会知道他的故事,也就没有人,会来责怪她的错误。

她看着蹲在墙角的沐阳,多像某个时刻的她,也就轻轻问出声:

“愿不愿意,一直留在这里?”

那皮囊,就是我们藉之漂度浮生的苇草一根。如是不堪风雨,又如是,坚如磐石。

浮生茫茫,一苇以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