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2018-02-08 字号:

姜小米给我发完这条信息以后六个小时,我接到了姜妈妈打来的电话,她说姜小米进了医院,原因是自杀未遂。

姜妈妈在电话里以恳求的语气求我,求我去她的家里拿几件小米的换洗衣服,她说姜小米的身上因为吃了大量的安眠药而吐的到处都是。我没有说话,突然间失去了所有语言,一个“好”字上不去也下不来。

“麻烦你,我现在不能走开,万一我走开了小米又出什么事情怎么办?”我感觉到耳边湿漉漉的。

我扯下脖子上的围巾,深吸一口气孵出了那个“好”字。

打开姜小米家的门,浓烈的呕吐物味道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最根本的源头是姜小米的房间。姜小米的房间壁纸是明晃晃的姜黄色,我曾经问过她“你姓姜是不是就是因为喜欢姜的颜色啊?”姜小米拿食指戳我的额头“傻x吧,姓是不会因为自己喜欢什么就改成什么的。”

“为什么啊?”我问她

“就像生命一样啊,都是没办法的事情啦”姜小米笑起来,八颗牙齿亮闪闪的盖住眼睛的光芒。

房间的桌子上放着一本《人间失格》,和只有两粒药的印着三唑仑片标签的瓶子。姜小米最喜欢太宰治一句烂透了的话:

“我本想这个冬日就去死的,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细条纹的麻质和服,是适合夏天穿的和服,所以我还是先活到夏天吧。”

我问姜小米这是哪本书里的,姜小米说不知道。

我告诉姜小米“真正要死的人是不会这样想的,想死就是想死喽,哪会因为一件和服而不去死呢?”

姜小米还是笑,“是哦,大概吧。”

黄色的透明标签趴在书上,我切开太宰治的思想,也剖开了姜小米的身体。

姜小米也爱粉红色。

粉红色的荧光笔印记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书本折腰,流出粉红色的血液。

“我知道有人是爱我的,但我好像缺乏爱人的能力”

02.

抑郁症来的让姜小米措手不及。

我在13年的第一个假期接到姜小米的电话,她说“玛丽,我最近有点不太舒服。”

我问她“哪里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

“心脏不舒服吗?”

“不是啦,就是心里不舒服。”我可以看见姜小米不满时撅起的唇。

“你太无聊啦!”我斥责她。

姜小米挂了电话,美工刀在身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往后四年,姜小米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累啊!”

她只敢这样对我说。

上学好累啊,放学好累啊;走路好累,搭公交车也好累;讲话好累,打字好累;吃饭好累,睁开眼睛好累。

姜小米最后还是憋不住了,她说,活着好累啊。

姜小米曾经无数次尝试在别人面前说过,得到的只是训斥和冷漠。

“你太矫情啦!”

“小小年纪不想着学习,天天想什么呢!”

她以为爸妈会理解她。爸妈只忙着理清关系,搬空房屋,姜小米像皮球一样从爸爸那儿被踢到妈妈那儿,最后被踢去了外婆家;她以为外婆会理解她,外婆满眼只看着舅舅家的两个孩子,在姜小米嗫喏着尝试说出抑郁症这三个字的时候,用闭口不言堵住了姜小米的嘴。

抑郁症是矫情的人才会得的,无病呻吟是青春期孩子的特点。

不理就好了嘛!他们总说。

姜小米哭的越来越像装了消音器的消防车,也学会了用感冒和熬夜去解释自己发红的眼眶和浓重的鼻音。

姜小米最爱看的动漫是《数码宝贝》,她最终在生活的种种压力下学会了究极进化。

她会大声的哭,会大声的笑,你能看见她脸上永远挂着明媚阳光的笑容,面对困难像脑残一样给自己疯狂的加油,人人都在羡慕她“真好啊,感觉你从来没有难过的时候。”

我伪装成骗子,人们就说我是个骗子。我充阔,人人以为我是阔佬。我故作冷淡,人人说我是个无情的家伙。

难过的时候是有的,不过我不会难过了,至少在别人面前,不会难过了。姜小米在日记里写道。

姜小米第一次知道太宰治的时候,兴奋的告诉我“玛丽,我找到了个跟我很像的人。”一个去世了大概几十年的人,姜小米在过去找到了灵魂的知己。

我爱她,但我那时候更多的是肤浅。

我不知道太宰治是怎样死的,更不知道他的一生里经历过几次自我结束,我单纯的以为姜小米爱着太宰治的才华,爱着他笔下的美。

我把姜小米看的太深奥了。

很快,她与过去灵魂第一次交接。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了救护车,那么近,那么近。

原来救护车的铃声这么响,绕着的灯光这么亮,我都快要被闪出眼泪了。

姜小米被白衣白裤的人抬出来,躺在白色的担架上,又被抬进白色的救护车里。

我不喜欢白色,无味的颜色。姜小米还是那么懂我。我爱红色,姜小米的身上大片大片的红色,最鲜的红色,是从左手手腕印出来的,无味也没能盖住的。

03.

我把衣服一件件抽出来。

这件是我们去参观展览时候买的,粉色衬衫,袖口嵌着一圈花边;这件是我给她买的,有点大了,我买的时候还嘲笑她永远是个小矮子,一件衣服掉到了地上,我蹲下去捡。

我的眼泪总是不合时宜。

爷爷去世的时候,几个哥哥姐姐围着灵柩哭了一圈又一圈,眼泪全都落在旁边的花上。我一滴眼泪也没掉,狠狠掐自己也没掉。到了骨灰下葬的时候,还是没哭,但我感觉到有些控制不住身体。最后上了灵车准备回家,眼泪哗的一下就撒了出来,姜小米说我的眼泪是闪电过后的雨,是便秘后的腹泻,我打她,“你好恶心!”

不是憋不住了,只是恍然大悟罢了。

我的爷爷再也回不来了。我的朋友姜小米的灵魂,也不回来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回到了姜小米的所在地,那个假的姜小米。

姜妈妈坐在病房外边,谢谢两个字反复碾过我的思想,我的灵魂。

我突然就想起了姜小米藏在枕头下的那把刀,锋利的水果刀,枕在她的左脸下。

我早就知道了,很早。

我跟她吵过。我拿着美工刀在自己身上划伤了一道又一道,歇斯底里的朝她吼叫,你不是想死吗?来啊!一起死啊!姜小米狠狠攥着我的手,“玛丽,你该去医院看看。”

我斜眼看她。

姜小米,你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人有痛苦吗?你一个神经病让我去看医生,不觉得有点可笑吗?你经历的那些算什么就值得有抑郁症?那我呢?我早该死了吧!

姜小米的牙齿不再白了,我才发现,姜小米的眼睛本来就是没有光的。

我想我忘记说了,姜小米第一次自杀后的一年,我自己去过四次医院。

大人们总说,我从来都比姜小米聪明,包括死亡这件事情。

用刀切,出血量太大了,母亲说过,想死不要在家里死,她还要打扫卫生。安眠药,不会死的凄美,死掉之前最起码要把整个胃吐出来才行,姜小米笨的要死。

我在尝试死亡。

我用刀在手臂上画圈圈,去到一间屋子里总要抬头看房顶,可惜了,房屋也在究极进化中把关于死亡的房梁隐藏在了身体里。

我想到吊死鬼吐出来的长长的舌头,像是准备吊死另外一个人的红绳。

我找到了尝试死亡的方法。

我找到手腕上最粗的那条动脉,圆规的尖尖瞄准用力推三次,“噗”的一声就会扎进去,拔出来的时候,鲜红色的喷泉涌动,很矮很矮。后悔了,十几张纸巾就可以先堵住。堵不住,小县城最不缺的就是医院,借口很好找,高中生,数学题没做出来好着急了,不小心拿着圆规就扎到喽。

医生不会问你怎么每次这么准,刚刚好扎到动脉上,他们这时候总是莫名的守医德。

从医院出来总是很开心,大难不死的开心,我得了尝试死亡的毒瘾,《购物狂的自白》里漂亮的女主角说“当我购物时,整个世界都变美好了,后来又不是了,于是我再去购物。”

圆规让活着美好三天,三天以后这个灰姑娘还是会被打回原形。

04.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愈发强烈,我有些后悔来的时候没有喝点水,消毒液烧去了我体内更多的水分,我好渴。

姜妈妈在病房外面直挺挺的站着。她从来都是个女战士。

医生跟女战士聊了几句,医生大概用了硫酸,女战士的盔甲溶解了,露出溃败的城。

“医生,我女儿什么时候能醒?”女战士问

“安眠药只吸收了一点,洗胃也很成功,按照道理早应该醒过来,但是……”医生咬了咬下嘴唇。

“但是什么?”女战士拿出利刃。

“我们和你女儿的精神科医生联系过了。您女儿的精神失常病症不止抑郁,还有长期的人格分裂,这就导致可能您女儿的某一个人格,或者是两个人格都不愿意醒过来。精神的力量很强大,如果她自己不愿意,那么我们也没有办法。”

我跑到她们面前问“什么叫没办法!医生也没办法,那你让我们怎么办?”

沉默趁机填满了楼层。

女战士在这场战役里节节败退,她四十三岁,已经是不小的年龄了,她的盾削薄了,剑也不够锋利,她的盔甲在女儿的最后一击下融化在消毒水中,最后重重坐在看护椅上。

我一心只想着自己的苦恼,完全没有意识到其他人也在努力的活着

我去看姜小米,姜小米隔着厚厚的玻璃窗朝我笑,笑容被玻璃的折射歪曲的有点惊心动魄,嘴唇上起了一层干屑,她对着我做口型“活着。我。活着。”

姜妈妈端了盆水进病房,给姜小米擦身体。姜小米穿着病号服,我想问姜妈妈为什么不给她穿我帮她拿的衣服,姜小米是个多爱美的人啊。

抬起她的胳膊时,我看见姜小米手腕上一个个的小圆圈,都在一条线上,真整齐。姜妈妈抱着姜小米的头,我感到头顶湿漉漉的,女战士连哭,都骄傲的不堪一击。

姜小米的床头放着她的手机,电话铃声是《数码宝贝》的主题曲。

我打开她的手机,备忘录里静静躺着一句话“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想要活下去,可是,活下去真的好难哦。”

我弯下腰去找我的手机。上衣,帽子,裤子,鞋子,袜子,我把自己反过来倒过去找个遍,没有。

我去找我拿来的衣服的袋子,我找遍了每个病房,每个看护椅,我去问护士,护士没有回答我,我去问医生,医生没有回答我,我去问姜妈妈。

姜妈妈握着姜小米的手“玛丽,妈妈错了,你快点醒过来好吗?”

我突然明白了。

我没有手机。一个灵魂是没有手机的。我提不了衣服,因为灵魂是抓不到实物的;护士和医生看不见我,姜妈妈也看不见。

人人都看不见我。

05.

我的朋友的姜玛丽的灵魂回不来了。  因为我,就是姜玛丽走失了的灵魂。  我霸占了它。

13年的时候,我第一次遇见姜玛丽。

十四岁的姜玛丽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抱着小小的乳哭泣,陌生的老爷爷用胡渣蹭着姜玛丽,告诉她,别哭别哭,再哭我告诉你妈妈了。

姜玛丽忽然就哽住了,她想到父母会怎样训斥她。她脏,她是婊子,活该,她不断的咽着吐沫好把眼泪一起吞回去。

姜玛丽缺课了,她该付出缺课的代价。

老爷爷走后,我从房间的角落站起来抱住她,“不要害怕,没关系,没人知道的,我会为你保守秘密,我会保护你,一直一直保护你。”我摸着她的头发,细软的,温暖的头发。

姜玛丽越来越懦弱,我没办法。

我开始频繁的代替她。代替她去上学,代替她坐公交,代替她去努力理解父母的离婚,自己的多余,代替她了解抑郁症。代替她开心,代替她笑,代替她去见心理医生。只有在哭的时候,才是最真实的姜玛丽。

我一直以为生病的是姜玛丽,我没想过姜小米也会生病。

我听见姜玛丽爸妈在讨论离婚时关于抚养权的争吵,看见姜玛丽外婆的闭口不言,还有所有人嘲笑姜玛丽“神经病”时不屑的眼,这个世界太肮脏了!活着好难啊。

我说过我会永远保护姜玛丽,现在我找到了目标。

我在枕头下面藏了把刀,我告诉姜玛丽死了就不会有这些烦心的事情了。我开始偷偷的从网上大剂量购买安眠药,藏在每一个姜玛丽会遇到的角落,姜玛丽开始害怕,她害怕死亡,于是我拿起刀试图告诉她死亡不可怕,姜玛丽的身体在喊痛,于是我停下来,我代替她尝试死亡。

姜玛丽抑郁发作的那个夜晚,我在她身边。毫无征兆的,她摸索到了最近的那瓶安眠药,拿起来轻轻倒在手上,我看见左边的死神拿起了镰刀,右边的死神狠狠刺破了我,姜玛丽疯狂的呕吐,让我看见了我愿望的来日可期。

我看着姜玛丽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她跟我说过一遍又一遍的“活着好累,但我要活下去。”我只听见了那句“活着好累”却没有听见那句吸满了血泪的“我要活下去。”

姜玛丽在日记里写道:“我能够感觉到姜小米在我身体里,她爱着我,却也爱的太肤浅了。”

我是那个肤浅的人,却把自己想的太深奥了。

我以为姜玛丽是那个不愿意醒过来的人,其实最不愿意醒过来的那个人,是姜小米。

姜玛丽继续对我做着口型“活着。我。活着。”她从眼睛里流出的泪打湿了我的脸。十四岁的我抱着十四岁的姜玛丽,姜玛丽告诉我,我叫姜小米。

懦弱的是姜小米,勇敢的是姜玛丽,我不是勇敢的姜玛丽,我是懦弱的姜小米。

我的眼泪总是不合适宜。

我抱着姜玛丽开始大哭,那场约定一生的保护,到最后也不过伤害了她而已。

我听见耳边机器平滑的声音,姜妈妈大喊着叫护士。

再见,我的姜玛丽,你会醒过来。

因为懦弱的害怕活着的姜小米,会完整的死去。

我看见红色铺天盖地压过来,真好呀,我最喜欢红色啦!

06.

“姜玛丽后来去医院,总爱路过精神科。她总感觉她灵魂的胞胎还在这里学习如何勇敢,有些时候她还是会害怕活着,这个世界总是张牙舞爪。”她在文章里写到。

“但还是要试试活下去,活不下去了就再试一试,再试一试,总能够活下去的。”

姜玛丽不再读太宰治了,她学着读三毛读张爱玲读那些熬的骨头架脱离的鸡汤,她想着,总有一天,我能够真正读懂太宰治的时候,姜小米会回到她的身体,带着热爱和双倍的勇气。

在这个好难活着的世界,深情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