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

2018-02-21 字号:

女儿

老太太“哎呦”一声痛苦地呻吟,浮肿肥胖的身子重重地瘫倒在身后的惠芳身上,张牙舞爪地锤打着惠芳,那断了一根食指的左手像一截怪异的多肉植物,看上去格外扎眼。

惠芳并不躲闪,只是吃力地爬起来,扶母亲躺好,晃晃手里还剩下大半瓶的开塞露,讪讪地说,“妈,您都快一周没大解了,这样不行啊,您再忍忍……”

“你个扫把星,老的小的都被你给克死了,现在连我也不放过,看我这把老骨头活了这么久,巴不得我早点死才好是吧?!

“我怎么生下你这么个祸害,可怜我那当医生和领导的宝贝儿子们,知道你天天这么虐待他们的妈,会心疼死的……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抱怨,惠芳忙不迭拍打着她的后背,又拿吸痰器帮老太太吸痰,忙活完了,这才红着眼圈走出病房去洗手。

隔壁床的大爷看不过去了,对着刚刚平复下来的惠芳妈说,“我说大姐,您闺女也不容易啊,天天没白没黑地在医院里伺候你,尽心尽力亲力亲为的,比我家那小兔崽子强多了,说工作忙,请个护工他就成甩手掌柜了,你就知足吧,别天天抱怨了……”

“她不伺候我谁伺候我,”老太太没好气地说,“我生了仨孩子,就她没出息,老大在北京,在首都医院里当大夫,老三是大商场的领导,日理万机,忙得很呢!就她没上大学,一个女娃子,也不求她多有文化,可是呢,这个倒霉催的……”

眼看惠芳从门口进来,大爷冲惠芳妈使了个眼色,忙打断她接过话头,“大姐啊,您的儿子再本事再矜贵,如今鞍前马后的还不是这个闺女,咱们老了老了,就得当聪明人,依靠谁就对谁好,指望谁养老就给谁实惠啊……”

惠芳妈才不在乎大爷的眼色,白了他一眼,“谁指望她!我的儿子巴不得把我接到大城市里享清福去呢,还不是我住不惯,不想去呢!”转而又得意洋洋地说,“再说了,住院看病也都是我的儿子们掏钱,她才赚几个,也就能干干这些跑跑腿儿伺候人的活,真的养老啊,还得靠我的大儿子们呐!”

老大爷不屑地撇了惠芳妈一眼,充满同情地对一旁默不作声的惠芳说,“这么好个闺女,我家那开公司的儿子一年赚个千八百万,请了三个护工轮流照顾我,半个多月了,就来了两回,每次呆上十分钟,走走过场,他要能有你一半的孝心就好喽……”

惠芳嚼着碗里母亲吃剩的残羹冷饭,把头沉沉地低下去。

五年前,惠芳妈患了帕金森,几年来,惠芳眼睁睁地见证着将这个精明强悍的老妇人是如何一天天一点点在岁月的剥蚀中退化衰朽的。

先是不自觉地摇头晃脑,母亲的视线开始无法聚焦;接下来是身体和双手不能自抑地颤抖,由于无法抓握,她逐渐丧失了吃饭穿衣的自理能力;最后是双脚,当每迈出一步都颤颤巍巍不能平稳着落的时候,母亲终于瘫痪在床,彻底成了一个随时随地需要依靠别人照顾才能生存下去的负累。

药物激素的刺激和几年的卧病在床让她变得臃肿起来,如果不能及时换洗衣物和擦拭身体,身上就会生褥疮,同时发出难闻的味道,就像死亡的气息。

那样的衰残,水滴石穿一般执着而缓慢,时间的刀锋悄无声息,却摧枯拉朽,触目惊心。

惠芳妈是个寡妇,早在惠芳九岁的时候,母亲就永远地失去了她的丈夫。那年哥哥13岁,弟弟只有三岁,母亲并不貌美,也不再年轻,又带着三张需要吃饭的嘴巴,改嫁谈何容易。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为了不让大杂院里鱼龙混杂的各色街坊们把她们孤儿寡母的欺负下去,愣是把自己生生逼成了一个泼妇,吵架骂街,撒泼打滚那是家常便饭。当然,娘仨儿吃不上饭的時候,偷鸡摸狗的事情她也没少做,所以在街坊四邻里,她的名声并不太好。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霸道、骄横、蛮不讲理的母亲,竟然教育出了一个考上知名医科大学的儿子。

可是鲜为人知的是,当年她的儿子之所以如此奋发图强废寝忘食地读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远离周遭邻居们的白眼,以及,自己的母亲。

惠芳头脑虽不像哥哥那般灵光,却重在踏实本分,勤奋刻苦,所以成绩也很优异,她憧憬着能像哥哥一样考学到大城市里,开启崭新的人生,而以她当年的实力,考上大学绝对不成问题。

可是高三那年,母亲说,女孩子无论读多少书,总是要嫁作人妇,相夫教子,不如早些工作,趁着年轻也好帮衬帮衬家里,就私自去学校帮她退了学。

惠芳知道,家里供不起三个学生,母亲不过是想把读书的机会留给哥哥弟弟。她不恨母亲不让她读书,只恨为娘的重男轻女,心太偏。别看惠芳平时任劳任怨,老实巴交,可这老实人一旦上了犟劲,真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一次,她是真的记恨母亲了。

惠芳气得躲在自己屋子里,生生绝食了一个星期,母亲按时按点儿给她送饭,劝也劝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是惠芳始终水米不进,一言不发,眼看命都快没了。

直到母亲把前来游说的惠芳班主任骂跑了,拎起一把菜刀冲进了惠芳的小屋,对着自己的食指就砍了下去,食指血淋淋地滚落。

母亲连呻吟一下都没有,她吃力地弯腰捡起那节断指扔在惠芳脚下,冒着冷汗,颤声说,“妈欠你的,这是我赔给你的!十指连心,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男孩才是这个家的种,哪怕你日后埋怨我,我也必须让你哥哥他们读书!”

说完这话,母亲一下子晕倒在吓傻了的惠芳脚下,惠芳这才看到母亲苍白的脸色和枯槁瘦削的双肩。

惠芳隐约回忆起父亲在世时母亲那清秀圆润的面庞,时常荡漾着温柔的微笑。如今,她枯瘦而沧桑,生活的磨砺早已让母亲和那个柔弱的女子判若两人,她粗鄙强硬,却也百折不挠,是她用自己的双肩撑起了儿女们的平安健康,她挣扎着向命运张牙舞爪,一面战斗,一面乞讨。

她无法操控这操蛋的命运,甚至连自己的女儿也操控不了,为了平复女儿的怨恨,只能残忍地对自己磨刀霍霍,这个可怜的女人,是多么地让人害怕和心疼。哪怕她如此强势如此不公,此时此刻,惠芳也不再有丝毫的怨恨,只剩深深的自责与愧疚。

“妈,你生了我,养了我,就已经不欠我的了!都是我不好……”,惠芳似乎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和任性,她冲上去扑在母亲怀里,大声喊人来救母亲,双眼早已被泪水模糊了视线……

打那以后,惠芳再也没有提起过上学的事,她收敛起所有的心气和憧憬,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走向一种平静得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她像那个时代大多数小城女孩一样,来到工厂上班,成为一名车间女工。

两年以后,二十岁的她嫁给了大她十岁的车间主任刘永富,条件是,刘永富可以帮她解决哥哥读研究所和弟弟念高中的费用。

刘永富矮矮胖胖的,还有轻微的秃顶,在那个姑娘们人人迷恋费翔的年代,他绝对算不上理想的选择。

可是他工作勤奋,头脑灵活,又是厂子里的小领导,收入比一般的工人好很多。年轻的惠芳美得并不出众,胜在清秀文静,看上去本本分分,安安静静,是很多男人眼里适合娶回家做老婆的那类姑娘。

他对惠芳无微不至,简直好到了天上,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无事献殷勤,隔三岔五就从厂子里搞一些粮油米面的送到惠芳家,都是些小恩小惠,惠芳妈却很受用。

惠芳起初不答应,哪个女孩子不想嫁给白马王子呢,哪怕他是个穷光蛋,也好过一个秃顶的土财主啊。

可是她妈倒好,也不看看对方的居心何在,人家给什么都照单全收,甚至还帮着刘永富游说自己的女儿,

“长相有什么用,你那个死鬼老爸算是很俊吧,可是呢,一穷二白的,年纪轻轻还死掉了,一分钱没留给我,就留下你们几个小拖油瓶……谁说钱不重要,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呀!你妈我天天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赚钱!如果家里有钱,不早就供你念大学了,还用你去工厂做……”

惠芳妈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又提起了那个敏感的话题,于是赶紧转移,“总之,嫁给刘永富,咱们全家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你哥哥弟弟的学费也有了保证,我也不用起早贪黑这么辛苦了,养你这么大,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替家里人考虑考虑吧!”

几次三番下来,懂事的惠芳思想也开始动摇了,更何况心思活络的刘永富除了长得丑一点,真的是一个细腻体贴的男人。这让从小就缺少父爱的惠芳产生了深深的信赖和依恋。大部分女人都是一种只要你一直真心待她,她就会爱上你的动物。加之刘永富三十几岁家里催得紧,于是两人恋爱没多久就领了证。

婚后一年,他们诞下了一个聪明伶利的儿子,取名刘天骄,大概是为了弥补妈妈惠芳没能上大学的遗憾。夫妻恩爱,儿子健康,那是惠芳人生中最快乐的几年时光了。

也正是那几年,哥哥硕士毕业后留在北京,结婚生子,成了医院里的外科医生。弟弟却不学无术,连高中都没考上,只好上了一所职业学院,毕业后刘永富托了个关系,让他进了当地的一家百货公司做管理员。

好景不长,天骄4岁的时候,厂子破产,他们夫妻两人双双下岗。刘永富带着家里的几万元积蓄,借着改革开放的大潮去南方淘金,做木材生意。前前后后用了不到十年,已经坐拥千万资产。

惠芳一直没有找工作,呆在家里照顾孩子和双方父母,成了地地道道的全职主妇。家里和娘家都换了大房子,生活也算得上锦衣玉食了,让身边的亲戚朋友们羡慕非常。

可是那几年惠芳过得并不快乐,她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爱人几面,心里整天空落落的。

果不其然,天骄小学毕业的时候,惠芳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丈夫的风言风语,原来刘永富在南方早就有了其他女人,那女人已经给他生下一双儿女,一直以来,他俨然享受着一夫多妻的齐人之福。

面对惠芳的求证,刘永富并没有掩饰,他对惠芳说,倘若她能够像大多数女人那样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她的生活水平可以一辈子维持现状。

惠芳老实本分,但眼睛里偏偏容不得沙子,于是提出离婚。为了得到天骄的抚养权,惠芳在财产分割中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只保留当地的一套住房,带着儿子几乎净身出户。

离婚后,惠芳感觉天都塌了,下岗之后,她一直没有工作,近十年呆在家里,已经和社会脱节了,也没有什么生存技能,几乎走头无路。

其时惠芳妈的健康已经大不如前,常常需要人照顾,于是惠芳变卖了家里的房产,和天骄搬去了娘家所在的小区,用卖房的钱在那里买了套小户型二手房,又盘下一间门头房,开了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利薄,好在就在居民楼下,占个便捷的优势,生意还不错,养活她们娘仨儿,日子也还过得去。

就这样过了几年,辛辛苦苦,忙忙碌碌,日子倒也踏实。只是惠芳一直孑然一身,带着年老体弱的母亲还有一个正值叛逆期的儿子,也断了再嫁的心思。

如果那年夏天的风再多一些清凉,街上的狗吠让人少一些烦躁,柏油路上的沥青不那么灼热,也许那辆疾驶的汽车就不会冲向她的儿子天骄。

那一天,还差一周,天骄高考。

惠芳忘了那一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还是如行尸走肉一般麻木不仁地得过且过?

母亲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的理由。

生天骄的那天,因为是顺产,又是头胎,惠芳疼得几乎晕厥过去,她喊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也许是见惯了女人们生产的痛苦,妇科医生和助产士都特别麻木特别暴躁,“闭嘴!喊什么喊?!有这力气不如用在下面早点把孩子生出来!”

不管生下天骄的那一刻多么幸福与喜悦,她都深刻得记得,在那之前,她曾被那样粗鲁地对待,就像一头牲畜。而每一个母亲,都曾经历过这样的难堪与苦楚。

那一刻,她开始真正感恩自己的母亲。

作为女儿,惠芳也许不能认同自己的母亲,可是同为女人 ,惠芳理解她。

有的人经历过挫折变得越来越冷漠自私,而有的人,情感却更加厚重丰盈,如果说母亲是前者,那么惠芳无疑是后者。

可是,母亲并没有因为惠芳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而心生感恩,她认为这是女儿而非儿子的本份。重男轻女的母亲一边依赖她,一边轻慢她。

母亲卧病在床以来,哥哥会定期汇款尽孝,却只有春节才回家短住几日,而且不是每年春节都回。回来的那几天,更是座上宾,只是苦了惠芳,又要照顾妈妈,又要款待哥哥。

弟弟倒是在本市,现在网购越来越火热,实体经济愈发不景气,虽然他是商场的小主管,收入却很一般,经济上还不如姐姐,帮衬不上家里。十天半月的会来探望母亲,想给姐姐搭把手,母亲却推三阻四地不让,说这不是男人该干的活儿。

惠芳为了照顾母亲,不得不忽略了便利店的生意,收入也变得不再稳定,有时候连便利店的租金都交不起。

她曾想过给母亲请个保姆,可是惠芳妈那样尖酸刻薄的脾气,也没有哪个保姆能做得住,又放心不下母亲一个人,只能凡事亲力亲为,把便利店盘了出去。

一切就这样无可奈何地继续着,大部分不由自主的人生都不过如此。如果不是上个月,惠芳查出了抑郁症。

自从天骄离开以后,惠芳就开始难以入睡,一开始,她以为是正常的丧子之痛。可是如今,天骄已经走了好几年,惠芳依然每天夜不能寐,白天惠芳需要马不停蹄地照顾母亲,应付强势的母亲无时无刻提出的各种要求,菜咸了,水烫了,厨房的灯忘记关了,洗碗水龙头开太大了……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母亲的一通抱怨与牢骚。

惠芳妈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头脑却很清醒,她每时每刻都能为责骂惠芳找到理由。

如果恰好今天弟弟带孙子来探望母亲,做一大桌子菜是必不可少的,否则母亲会骂骂咧咧好几天,哪怕接下来的一周惠芳都在吃剩菜。

惠芳已经好几次莫名其名地做菜切了手,喝汤烫到舌头,在生活中的某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好像断了片,只是像个机器人一样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行为。吃饭、睡觉都不再有任何乐趣,只是为了活着,甚至有好几次,她出门买菜的时候,站在马路中间发呆,直到来往的车辆把喇叭按到震天响。

她觉得自己出了问题,于是去看医生。

重度抑郁。

医生给她开了抗抑郁的药物,让她好好休息,保持心情愉快,身边最好有人照顾陪伴,否则会有自杀的风险。

惠芳回到家,把病情告诉母亲,让她以后体谅体谅自己,没想到反而招来母亲的冷嘲热讽,说她乱找理由,不想照顾自己一个没用的老太婆。

惠芳没再反驳母亲,只是出神地望着天骄的遗像……

惠芳走的那天特别平静,她安然地赴死,就像赶赴一个期待已久的盛宴,那里有她的天骄,有儿子的地方就是妈妈的家。

她梳洗整齐,打开天然气,然后喝下一整瓶安眠药,她都想好了,等在下面见到了天骄,就告诉他,妈妈有多么想念他,现在,他们娘俩儿终于可以一家团聚了……

大儿子

惠芳走后,母亲的确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她没想到抑郁症还是一种病,不就是想不开么?想不开就能一了百了,说走就走了?我的傻闺女啊……

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也会为女儿流泪,可是更多的时候,她的眼泪是为自己而流,因为,她成了一个真正的,被人遗弃的老人。

惠芳走后,照顾母亲的角色首先落在了惠芳哥哥永平的身上。母亲提出要去北京和大儿子永平同住,一来他是长子,二来他在北京当医生,发展得很不错,何况北京的医疗条件比家乡更好更便利。

可是,永平拒绝了。他不愿把母亲接去北京生活,他可以出钱雇人照顾母亲,前提是不打乱自己现有的生活节奏。

永平的妻子是医院副院长的女儿,当年之所以嫁给他,看重的无非是他英俊潇洒的外表和随和稳重的个性,况且,他的父亲早逝,母亲又远在家乡,彼此敬而远之,少了很多婆媳之间的琐事与矛盾。除了过年偶尔回家探望一下婆婆,连他们的女儿,都没让婆婆照顾过。

倘若永平把母亲接来和自己同住,自小娇生惯养的妻子自是不会同意,更不会照顾,况且母亲的性格,绝不是容易相处的类型。

几年前,为了给母亲治病,曾把她接来北京小住过一段。那段时间,是他们婆媳两人第一次深入接触,母亲对儿媳颐指气使,觉得自己的儿子是堂堂大医院的专家,能嫁给他,是媳妇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还话里话外地嫌弃媳妇儿生了女儿,没给他们家延续香火传宗接代做贡献。

她却忘了,儿媳虽然只是个老师,家境却极其优越,当年嫁给他儿子绝不是高攀,甚至是委屈自己下嫁了。而儿子之所以能从一个影像室看片子的小大夫成为今天的主任医师,和岳父的提拔全然脱不开干系。

妻子素质很高,在婆婆面前鞍前马后,照顾得妥妥贴贴,做得滴水不漏。可是等婆婆一走,她就斩钉截铁地告诉永平,这辈子,只要我在这个家里一天,这里就容不下你妈!

相比起和自己患难与共相濡以沫的爱人,随时需要人照顾却又难以相处的母亲成了一个完全没有重量的筹码,精明如他,绝不会让母亲破坏自己如今堪称完美的生活。

况且离开家乡二十年,他每月都定期往家里寄钱,母亲没有保险,生病住院也都是自己贴补,从未为难过弟弟妹妹。他已经完全对得起母亲的养育之恩,想到这里,他心里仅有的一点愧疚也荡然无存了。

他背着妻子,拿出10万私房钱打到母亲卡上,然后打电话给母亲,“妈,这些钱您拿着,让永利找人照顾您吧,我这边刚下手术,接下来还有好几台,您儿媳正赶上评职称,孙女今年还得高考,家里乱成一锅粥,实在是顾不上您啊……”

母亲颤颤巍巍地放下电话,心里不是滋味,肚子也随之咕噜咕噜叫起来。

早上起来,她用左手拿手边上的一块冷馒头就着半个苹果吃了,虽然味道不好,至少能管饱肚子。这几年帕金森又严重了,她连床都下不了,小儿子不回家,她就得饿着肚子。

还不敢喝水,因为她自己没法上厕所,更不能洗澡,怕晕在里面死过去。惠芳走了两个月,一直没人给她洗澡,她的身上发出了一种难闻的味道,因为这,小孙子都不愿来看她。

上个星期,她在床上太渴了,于是试着拄着拐杖去烧水喝,结果提不动水壶,开水洒了一地,还把右手给烫伤了。她爬不起来,就在地上趴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小儿子永利回来,又气又急,带她去医院包扎处理,一直忙活了好几个小时都没喝上一口热水。

那天晚上,她手疼得睡不着,想起惠芳,又默默流了一夜的眼泪。

小儿子

小儿子永利几年前离婚了,还不是因为他的单位不景气,挣得还不如前妻一半多。人又花心,生得一副好皮囊,经常和站柜台的姑娘们眉来眼去,真有一些不知检点的女人愿意跟他交往,一来二去的,他妻子管也管不迭,一狠心,提出离婚,就成了前妻,孩子也跟了她。

一开始,永利觉得没人再管自己,乐得自在逍遥,可是眼看到了四十几岁,自己要事业没事业,要积蓄没积蓄,要爱情,真到谈婚论嫁了,那些和他勾勾搭搭的姑娘们,一个比一个势力,物质要求比谁都高,他顿时傻眼了。

现在正处着一个外地来的打工妹,他隐瞒了自己的婚史,一直承诺人家自己经济实力了得,给姑娘花钱大手大脚的。不过是平时省吃俭用,外加找哥哥补贴点,那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以为自己钓到了金龟婿,一门心思想要嫁给他。

可是就在这节骨眼上,姐姐惠芳竟然两眼一抹黑,先走一步了。哥哥又不愿把母亲接走,只肯出钱,不肯出力。这照顾母亲的活儿计就到了自己的头上,要让这小女友知道自己不仅有个上小学的儿子,还有个几乎瘫痪在床的老娘,不得把她吓得魂飞魄散,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行!得瞒着。

可是藏住一个大活人谈何容易?正是恋爱的甜蜜期,女孩天天和他厮守在一起,他也是,和女孩分开一小会儿,就像掉了魂一样,下了班就得先约会。

于是只好委屈母亲,在她的床头,手能够到的地方放一些点心水果和残羹冷饭,一个人一呆就是一整天。然后等自己约会回来以后,打包点约会的剩饭或者熟食给母亲吃。

这天回家,听说哥哥给了母亲是十万元请保姆,他心思一动,计从中来。

他去人才市场,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每月只花3000块的小保姆,简单交代一下,就让保姆住了进来,这样以后自己再也不用天天回家照顾母亲了。

然后告诉哥哥现在保姆很贵,5000块一个月都请不到,10万块根本花不了多久,让哥哥再打些钱过来。然后拿着剩下的钱和哥哥又打来的5万块给女孩买了一枚一克拉的钻戒,又在高档小区给女孩租了一套公寓。

当晚女孩就被大钻戒砸晕,答应了他的求婚,并搬进来他租来的爱巢,和他同居在了一起。

半个月以后,哥哥一大清早打电话给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原来那个小保姆是个骗子,看出儿子不回家,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顺走了,已经好几天见不到人影,母亲都快饿死了,只好挣扎着起来打电话给大儿子。

“你人去哪儿了!整天不回家!咱妈早晚让你霍霍死!”面对哥哥的指责,永利顿时傻眼了,穿好衣服连滚带爬去了母亲家,母亲已经饿得奄奄一息,手边凡是能吃的,别管生的熟的都被妈吞下去了。

去公安局报案,才知道那小保姆的身份证暂住证全是假的,原来对方是个惯犯,专门坑儿女不在家的孤寡老人,永利懊恼得恨不得抽自己大嘴巴。

经过这一折腾,母亲心脏病又发作了,永利把她送进医院,哥哥永平也从北京飞回来照顾了母亲几天,他已经不敢再相信这个每天好吃懒做不务正业的弟弟,决定把母亲送进养老院。

永利也早受够了伺候他妈,进养老院又不用自己花钱,他也乐得自在,举双手赞成。

养老院

一个月后,城郊的南山养老院里住进了一位身体不由自主,头脑也不再清醒的老太太。她好像被时间抛弃了,像这里大部分老人一样。

有时候,她会絮絮叨叨说起年轻时候的往事,说自己是如何含辛茹苦地拉扯大三个孩子,其中有一个儿子在首都的医院里当医生,另一个是商场里的大领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更多的时候,她出神地望向窗外,等待儿子们来探望她,她几乎每天都会失望,好在她记性已经越来越差,第二天,她仍然会充满期待地望向窗外,等待着她也许永远都不会到来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