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凉山上的剑客

2018-03-05 字号:

开篇有言:

解剑饮花泉,江湖路远,琼凉云深。

风吹红落雨,月移霜映云。

入世寻心酝山河,一剑成舍,叹崖边苦乐。


琼凉山的夜晚,月亮时常很大。

谢千树和他哥哥谢半溪就会时常借着月光潜入后山的藏酒间偷酒,偷的还是琼凉山上最好的花泉酿,他们会在后山的崖边就着月亮喝,喝多了就一起练剑,练的是烟雨十三剑,这是琼凉山上最基础的剑法,他们从小练到大,就算喝醉了,招式亦会记得。

很多年前,小千树只有六岁,那一年,京城的一场大雪将谢家那满地洗不掉的鲜血遮得严严实实,侥幸躲过一劫的谢家兄弟已经好几天未吃上一顿饱饭了。那一天更甚,生病多天的哥哥终于支撑不住了,躺在城外的破庙里奄奄一息,小千树知道,这些天,气温越来越低,哥哥把厚的衣物都给了他,找到的食物也是先给他吃,所以才会病倒。于是小千树决定冒雪进城,希望哪家好心的药店能施舍点药给他,或者在街边的小食店乞要到一些食物给哥哥吃也好。

小千树戴着一个破旧的斗笠,一脚下去雪会没到脚腿肚,他走得很快,因为不走快雪会化在裤子上,特别冷。

那一天,小千树没有要到药和食物,但是他在一个小食店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个人一身白衣,连头发都是白的,坐着吃饭的时候他把剑搁在了自己的腿上。

他对他招手说,“小娃娃,你过来。”

小千树闻言欣喜的走过去,只听白衣剑客又说,“将手伸过来。”小千树以为白衣剑客要给他吃食,忙把两只手伸过去。

剑客一把握住他的手掌,慢慢的摩挲,然后点了点头说道,“你可愿意跟着我学剑?”

“去哪里学?”

“琼凉山。”

“有暖的被窝和好吃的饭吗?”

“有!”

“那你能带我哥哥一起去吗?”

“你哥哥在哪里?”

“城外的破庙。”

“带我去。”

“我能将你这些吃的带一点回去吗?”

“可以。”

小千树在前面亦步亦趋的引着路,剑客似乎嫌他走得太慢,一把抄起他,问道,“在哪个方向?”

小千树往前面指了指,只几个起落,就看到了那座破庙。

破庙的门被推开,卷进了一地的风雪,剑客将小千树放下,刚下地,他连忙把门关上。

小千树的哥哥谢半溪比他大四岁,这时已经陷入了昏迷。

剑客走过去,仔细的检查了一番,轻轻的摇了摇头,似乎颇为惋惜。他说道,“你哥哥快死了。”

“你能救他吗?”

“可以,但是他不能上琼凉山。”

“为什么?”

“这场病,坏了他的根骨,就算练剑,以后造诣也是凡凡,琼凉山不收无用之人。”

小千树沉默的低下头,过了良久,说道,“那如果我不去琼凉山了,你还愿意救活我哥哥吗?”

剑客抬头看了一眼谢千树,突然展颜一笑,“我可以救活你哥哥,也能带你哥哥一起回琼凉山,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上山后,今生永不下山。”

小千树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哥哥,转回头来眼睛弯弯的笑着对剑客说道,“好。”


一般偷东西,都会选择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很少有贼像谢家兄弟那般猖獗,在明月当空的晚上去行窃。其实这后山的藏酒间根本就没人看守,他两人大可以大摇大摆的进去拿酒喝。既然是这样,那为何还要说他们是偷酒喝呢?原因有二。其一,酒不是他两的;其二,他两没付钱。这种行为,当着人面的时候叫抢,四下无人的时候可不就是偷。

谢千树时常问他师傅,他为什么不能下山,他师傅也会不厌其烦的告诉他,这是他自己的承若。其实谢千树他自己知道,他上山的时候师傅把他的名字写入了守山帖。入守山帖者,此生固守山灵,永不下山,这是琼凉山千年的规矩。

后山,兄弟两人时常喝酒的崖边,有一棵巨大的槐花树,山上槐树本就少见,长这么大的就更少了。每年四月,槐树枝头就会挂满槐花,槐花的花期不长,估计也就十来天,但是这十来天,藏酒间的花泉酿少得特别快。

醉酒懒习剑,花下枕月眠。

其实很多时候他两也不喝酒,毕竟花泉酿这么少,禁不住。

不喝酒的时候,他两就会并排的坐在崖边,正好能看见山下那万家灯火。

“哥哥,你说这山下有多少盏烛火?”

“两盏。”

“只两盏?”

“是的,一盏谓之名,一盏谓之利。”

谢半溪不像谢千树那般被困在山上,他时常往山下跑。哥哥不在山上的时候,谢千树也会坐在崖边,因为那里正好可以看到那条上山下山必经之路。谢半溪下山归来一般会带回许多山下的吃食和小玩意。其实谢千树已经在琼凉山呆了十五年了,年龄大后,他早就不玩这些,但是谢半溪每次还是执意要带。

有一次谢半溪下山回来递过一个九宫木盒给他弟弟,“这个盒子你能打开吗?”

“为什么要打开,里面有什么?”

“里面有一个巨大的秘密。”

谢千树花了很长时间都没打开,气得他差点用剑将其砍了。但是他哥哥一再告诫他,用蛮力的话,秘密就会飞走。谢千树知道这是唬他的,但是他还是相信了。

所以谢千树每天又多了一件事情要做,就是开盒子。


其实关于偷酒这件事,开始的时候他两还是很心虚的,毕竟花泉酿是用于招待访山的贵客。但是随着酒越偷越多,他们就越发肆无忌惮,有时候甚至会倒一瓶酒于槐树根,说是他两时常在此喝酒,槐树常闻酒香,却不解其味,实在是有些罪过。

最近一段时间,谢半溪下山的次数愈发频繁,其实谢千树知道,这些年他哥哥一直在追查当年谢家灭门案的真相。他每每过问,谢半溪都会笑着摇摇头,不透露一丝一毫。

槐花的花期刚过,谢半溪又要下山,走时他对他弟弟说,“这次下山可能有点久。”

“多久?”

“槐花再开的时候我就回来。”

下山前,师傅将谢半溪叫进房中。

“当年谢家惨案源于朝廷倾轧,要复仇谈何容易,你又为何要郁牵于怀。”

“证据已经全部查明,只待昭雪的一天。”

“华丞相一脉盘根错节,要扳倒他们怕是难上加难。”

“时逢先帝大薨,新君登基,正是时候。”

“此去途凶,你又何必执着犯险。”

“华家一脉,弄权玩政,此去不为己身,为苍生。”

谢半溪的师傅摇了摇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你的天赋本在你弟弟之上,可是当年京城那场大雪,伤了根本,琼凉三剑你早早悟通两剑,这第三剑怕是无望了。”

“第三剑,亦已悟通其意其形。”

“奈何你经脉难承其重,知其意,懂其形又如何。”

“两剑,已足以自保。”

“你且去吧,早点回来,千树等你的时间太多了。”

“是,师傅,此番归来,再不下山。”

谢半溪下山后,谢千树拆九宫盒子的时间愈发多了。


谢千树已经好几个月没喝酒,有一天他偶遇了藏酒间的酿酒先生,先生对他说,藏酒间摆放花泉酿的架子快放不下了。所以那天晚上他就去偷了几瓶,他一瓶没喝,全部倒在了槐树根。他坐在崖边,看着天空中的圆月,不知为何心有点沉。

山下已经大变天,华家权势熏天早已经惹怒朝廷,当谢半溪将证据递出时,朝廷正好趁机将华家连根拔除。

抄家那一天,谢半溪也在场。

他对在场的官员问道。

“华家三大门客是否全部被捕了。”

“此三人拒捕不从,二死一逃。”

“逃了一个?往哪里逃了?”

“城外,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华家三大门客,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花间三剑客,老三莲花剑吴起,老二桃花剑吴飞,老大梅花剑吴风。当年他们在江湖已是无恶不做,后被华丞相奉为上宾,为了给华家铲除异己,手上染了无数忠良之血。谢半溪脚尖一点就往城外掠去,追到城外时,派去的人已是死伤殆尽,他一惊,多年过去,这梅花剑居然变得如此之强了。

谢半溪循着踪迹寻去,发现吴风抢了一匹马,直奔北边而去,看样子是要上漠北。他知道吴风已经是强弩之末,便一路追其而去。近月的追寻,他终于在漠北的一个边陲小镇将其逮到,吴风一见他就直接骑马往镇外逃去,谢半溪驱马去追。

距离小镇十里处,有一家客栈,谢半溪见吴风匆忙下马,连栓都不栓,连滚带爬的跑进去。谢半溪知晓,如此多日的东躲西藏,吴风早已身心俱疲。他望着在烈风中飞舞的酒旗,不紧不慢的将马拴在店外的马棚里。

这家客栈的名字叫“边漠茶酒肆”,谢半溪推门而入,发现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位是吴风,另外一位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剑。

“琼凉山不过问世事,你究竟是谁,为何对我紧追不舍。”

“十五年前,谢家上下你可记得?”

“你是谢家人,不可能,当时我一个活口都没留,包括他的两个小儿子。”

“那晚,舍弟嘴馋桂花街的馄炖,我便带着他从后门溜出,当时正好李管家的两个小侄子过来看他。”

“居然如此~居然如此~,但是就算你命再大,今天也要折在这里,孙先生,琼凉剑客我已经帮你引来了,我就不多留了,先行告退。”吴风话刚完,只见寒光一闪,脖颈处多了一道口子。

“既如此,你也就没什么用了。”

吴风捂着脖子,眼睛瞪圆,声如蚊虫,“你~居然不讲信用。”

“不是我不讲信用,是因为你如果活着,我怕琼凉剑客无法专心与我对剑。”

说完这句话,那位孙先生站起来对谢半溪说,“琼凉剑客入世极少,故,我曾三访琼凉,望能与琼凉剑客切磋一二,却三次均被拒,归来后,我心中暗誓,若我以后能遇到琼凉的剑客,便见一个杀一个”。

谢半溪眉头一皱,“敢问高名?”

“红河剑孙偏锋”。

“漠北第一剑之称的红河剑?”

“没错,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琼凉剑客,谢半溪。”

“出剑吧。”

孙偏锋出剑极快,疾刺而来,谢半溪不紧不慢拔剑往上挥了一个弧线,将孙偏锋的剑荡开,招式未老,剑柄往上回了一个圆,剑尖浣花直取对方面门,此为琼凉三剑的第一剑“入世”,取一个“巧”字,借力开门。孙偏锋反应极快,脚尖一点连退三步。谢半溪急追而去,第二剑“寻心”出,此招取一个“速”字,连出四剑,四剑皆实无虚。孙偏锋匆忙躲闪,躲过三剑后,眼看第四剑已经躲无可躲,它将剑鞘横于胸前,只听“叮”的一声,最后一剑正好刺在剑鞘上,孙偏锋又连退三步。

“琼凉剑果然名不虚传,你为何不使第三剑?”

“只两剑,你已如此狼狈,何需第三剑。”

“哈哈哈,看来你未能习得第三剑,若真如此,我只好将你杀了,好再引几个琼凉剑客过来,让我看满这琼凉三剑。”

话刚完,孙偏锋又挥剑而来。谢半溪举剑轻刺,“入世”借力而出。

“若只会这两剑,你今天只能留在这里了。”

“寻心”亦出,四朵剑华绽放,却被孙偏锋一一躲过。

“琼凉剑客不过如此,此二招,已破,你且接我这招红河落日”。

“你可知,为何你三访琼凉却未能一见琼凉三剑?”谢半溪身形微弓,双手握剑,琼凉第三剑,名唤“山河”,倾泻而出,孙偏锋瞳孔微缩,只觉天地昏暗,四海俱裂,“只因琼凉剑客都知道,山河一出,苍生必碎。”

“山河”一式,取“力”字,此招永无上限,用时必竭尽全力。

红河剑落地,孙偏锋胸口现出一条血线,“原来这就是琼凉三剑。”这是孙偏锋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谢半溪强压心口翻腾,突然喉咙一痒,一口鲜血从口中冲天喷出,他缓缓走出客栈,将马牵出,抱住马脖子想要翻身上马,腿抬上去便滑下,再抬又滑下。

风刮起一阵风沙,谢半溪眼前一黑,倒在了漠北大地。他忆起离山时师傅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切莫强用山河一式,你筋脉有伤,强用定会筋脉俱断。”

黄沙天边,有如血夕阳,西下。


槐花的花期又过了,谢千树越来越爱坐在崖边,琼凉山的月亮依然很大很圆。

酿酒先生发现架子上的花泉酿再也没有少过,也许是因为等人的人都不喜欢喝酒。


谢千树终于把盒子拆开了,根本没有什么秘密。

里面只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半溪流水绿,千树落花红。”